尋找北方之光的魅力
  

文/蔡宜容(英國瑞汀(Reading)大學兒童文學碩士)
           

  在兒童文學文類中,有所謂的問題小說。這類小說挑戰禁忌話題,例如性、暴力、嗑藥、同性戀、愛滋病等等,與社會對「兒童」與「兒童文學」的傳統期待頗有出入,也因此容易引起討論與爭議。

  事實上,「問題」小說的分類與定義是值得商榷的:是「誰」或者「什麼」有問題?又是對「誰」或者「什麼」造成問題呢?

  試圖為兒文題材找出「適合」與「恰當」的標準,往往治絲益棼,不知伊於胡底。性與暴力自然可以形成問題,尺度的爭議便是在成人世界中也所在多見,遑論兒文領域。那麼關於生存的意義,死後的世界,原罪的探索,身體與靈魂的關係,這類具宗教性的大哉問,算不算禁忌?成不成其問題?

  在我看來,這些問題可能產生的衝突與矛盾,較之一般「問題」小說,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是菲力普,普曼的《黃金羅盤》(「黑暗元素三部曲」之首部曲)的張力與魅力之所在。(本書原書名為「Northern Lights」,意為「北方之光」,或指北極光。)

  這部英國卡內基與衛報最佳童書的雙料得主,背景設在一個與現世相似卻又極為不同的異時空。十一歲的女主角萊拉為了追蹤好友羅傑與其他兒童遭誘拐的案子,一步一步邁向神祕遙遠的北方,目睹各路人馬為了神祕的「塵」而引發的陰謀與背叛、血腥與殺戮。

  萊拉所處的時代,基督教會當權,雖然書中並未明確交,但可以想見,當時的政治/宗教背景下,聖經的重要性大概比現世的憲法來得崇高,因為它是不容懷疑、更改的。
  
  換個方式說好了。在那樣一個科學研究與冒險拓荒共榮的年代,就連十一歲女童萊拉都知道「聖經」裡的故事不比「化學」或「工程」;它不是那類物理性的真實。但在那樣一個女巫白熊興靈魂伴侶並存的年代,教會為了鞏固權力,遂行管理,必須讓聖經內化成「心理性」的真實:也就是人類自亞當夏娃犯下偷食禁果罪行(原罪),被逐出伊甸園,從此需以「死亡」與「堅貞的信仰」來求得救贖。

  如果失去這層對「救贖」的期待,教會要以什麼力量行統治之實?如果有人發現形成「原罪」的化學分子,並希望一舉將之消滅,終結原罪與死亡;人類獲得永生,失去需要救贖的理由,那麼還要信仰何用?還要教會何用?

  這個顛覆性的瘋狂念頭是由萊拉的父親,艾塞列公爵主導。吊詭的是,這個拯救凡夫俗子重回樂園,永保純真,不墮七情六欲之苦的計畫,卻必須藉著陰謀殺戮、剝奪兒童靈肉的手段來達成。

  生與死,純真與世故,這些抽 而基本的人生大問,卻一一成為《黃金羅盤》裡矛盾與衝突的深淵,撞擊出張力與魅力。
  
  當然,一部書的迷人之處不只一端。接下來,我想談談《黃金羅盤》「不可能」的魅力。

  《黃金羅盤》被譽為「奇幻經典」。所謂「奇幻」,必須具備與「現實」相對的,不可能的元素:不可能的人、事、物;不可能的時空。

  以上這些「不可能」的因素,當然《黃金羅盤》一應俱全。但我認為它最突出的「不可能」元素,是書中角色們「極端」的熱情與個性。

  遙遠、神祕而充滿危險的北方,類似拓荒時期的美國西部和武俠小說中的「武林」,是一個靠本事活下去的地方。

  十一歲的萊拉,憑藉市井聰明和十分勇氣,一心要救回陷入險境的朋友。她在得知親生父母為了野心私欲不惜犧牲別人的時候,宣告對父母之愛的離棄;可以說她自己選擇重回孤兒身分(原本她以為自己父母雙亡)。這份決斷的狠勁表現在毅然衝入未知的另一個時空時,也是眉頭不皺一下的。

  這樣的萊拉愛起人來也非同小可。她對武裝熊歐瑞克毫無保留的仰慕、敬畏與喜愛,不惜以身涉險,為他贏回王位的熱情是很令人動容的。

  武裝熊歐瑞克也是個極端人物,愛憎分明。當你是朋友時,可以萬死不辭;一旦認定是敵人,便只有你死我活而已。他在爭王位那場格鬥中的殘暴血腥,與面對萊拉時的平靜深沈,是很強烈的對比。

  萊拉的生父艾塞列公爵一心想改寫失樂園歷史,可以無視規範、背叛、殺人......在所不惜。這股梟雄的氣魄是很懾人的。

  書中人物愛憎分明,隨時準備放手一搏,死亦無悔的熱情,在現世中未必「不可能」存在。但是在一個講究法治與相對安全富足的時空,那樣極端的感情便失去其必要性。然而在《黃金羅盤》中,它們卻是引燃全書戲劇張力,帶動劇情起伏的重要因素。

  菲力普.普曼在受訪時指出,寫作時念茲在茲的,只有「故事」本身。一言以蔽之:能不能吸引人往下讀?

  這樣的問題,作者自問,讀者的回答卻因人而異。我則以自己的方法,找到往下深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