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施法的沈睡者

在充滿杜鵑陰影的小村落,靠近雪線的地方,乳白色的溪流飛濺著融雪的水花,鴿子和紅雀在巨大的松木林中來回穿梭。有座半隱藏的洞穴,上方是座危巖,下方則長滿了僵硬、濃密的樹葉。
樹林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聲音:飛濺過岩石間的小溪、風拂過松木樹枝上針葉的摩挲聲、昆蟲的呢喃、小型哺乳動物發出的叫聲,另外還有鳥鳴聲。偶而,強大的風會使西洋杉或樅樹相互撞擊,發出大提琴般的呻吟聲。
這是個陽光普照的地方,照射下來光線絕不是斑斑點點的光影,金檸檬色、炫麗耀眼的一道道光線,照在森林地面一條條、一團團棕綠色的陰影間。光線不斷地移動著,從來不會固定。漂浮的霧氣遊動在樹頂上方,當霧氣升高時,將所有的光線濾篩成桃色的光輝,並拂過濕潤、閃閃發光的松樹毬果。有時,雲中的濕氣凝結成一半霧氣、一半雨水的水滴,不會從空中傾盆而下,而是慢慢飄落、最後打在幾百萬根薩薩作響的松針上。
溪流後方有條狹隘的小徑,一直通到小村落去--這只比牧人的聚落稍大些--就座落在山谷的山腳下,小徑也通往山谷上靠近冰河頂端的地方,那裡有個半傾頹的神龕,懸掛著一張褪色的絲綢旗幟,來自高山上的風,永不停歇地吹拂著,那裡還有虔誠村民所提供的簡陋的蛋糕和茶葉作為供品。這裡的光線會製造出來的特殊效果,因為冰和環繞山谷上方的霧氣,共同營造出永遠不會飄散的彩虹。
洞穴就在小徑的上方。許多年前,一個聖人曾在這裡冥想、齋戒和祈禱,這個地方也充滿了許多對他的崇敬。洞穴將近有三十呎深、地面相當乾燥:對熊或狼來說,是最理想不過的獸窟,多年來,居住在裡面的生物只有鳥群和蝙蝠。
有個身影蹲在進口處的前方,他黑色的眼睛東張西望,銳利的耳朵突然聳起,可是那聲音既不是鳥群也不是蝙蝠。炫麗的陽光照在他光滑的金色毛皮上,猴子的小手將一個松樹毬果翻轉一下,最後用銳利的手指將鱗片撥除,從裡面掏出甜滋滋的堅果。
在他身後,就在陽光無法照射到的地方,考爾特夫人正將裝著水的小鍋放在石腦油爐上加熱。她的守護精靈發出小聲的警告聲,夫人抬起頭來。
在森林的小徑上,出現了一個村裡的女孩。夫人知道她是誰:截至目前為止,阿瑪(Ama)每天都替她帶來一些食物。夫人一來到村落,就讓村民知道她是個來此冥想和禱告的女聖人,曾發誓永遠不和男人說話。阿瑪是她唯一接受的訪客。
這次阿瑪並不是隻身前來,她父親和她結伴同行,阿瑪爬上洞穴時,他就在遠處等她。
阿瑪來到進口處後鞠躬。
「我父親送上他的祝福。」她說。
「歡迎妳,孩子。」夫人說。
女孩攜帶著用褪色棉布包裹的東西,她將東西放在夫人的腳前,然後拿出一小束的花朵,這是用棉線捆綁成的十幾隻銀蓮花,女孩開始用快速、焦慮的聲音說話。夫人瞭解山裡人一部份的語言,卻永遠不讓這些人知道她到底懂多少。夫人微笑了,用手勢表示要女孩閉嘴,然後看著兩人的守護精靈。金猴子伸出他小小的黑手,阿瑪的蝴蝶守護精靈則慢慢飛近,直到他停在猴子角質的手指上為止。
猴子將蝴蝶緩緩地移近他的耳朵,夫人感覺到一連串領悟飄進她的心思中,澄清了女孩鎖說的話。村民很高興有像她一樣地女聖人,來此定居在洞穴中,可是謠言說她有個危險和強大有力的同伴。
這使村民相當恐慌。那個人是夫人的主人或僕人?她想傷害他們嗎?她為什麼會來這裡?她們打算在這裡停留很久嗎?阿瑪焦慮地傳遞這樣的問題。
當守護精靈的領悟力過濾到夫人心思中時,一個全新的答案突然靈光一現。她可以說老實話的,當然,不是百分之百的老實話,至少部份會是真話。她對這個主意有種想笑的衝動,卻在解釋給女孩聽時,將這股衝動壓抑住:
「是的,我有個同伴,這沒有什麼好怕的。她是我的女兒,因為被人施咒語而一直沈睡。我們來此躲避那個對她施法的人,我也嘗試治療她,讓她不要受到傷害。如果妳願意,過來看看罷。」
阿瑪一方面被考爾特夫人輕柔的聲音所安撫,一方面還是覺得很害怕。夫人所提到的施法人和咒語使她更心生恐懼。可是金猴子溫柔地握住她的守護精靈,她也覺得相當好奇,就隨同夫人進入洞穴。
阿瑪的父親在小徑上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烏鴉守護精靈舉起翅膀一兩次,最後他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夫人點起一根蠟燭,日光正迅速地流失中,她帶領阿瑪進入洞穴中。小女孩張大眼睛注視幽暗的內部,她的手正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大拇指和食指互捏,用來驅走使人迷惑的魔鬼靈魂。
「妳看到了嗎?」夫人說。「她不會造成什麼危險的。根本就不用害怕。」
阿瑪注視著睡袋中的身影,裡面是個年紀大概比她大三、四歲的女孩,女孩頭髮的顏色是阿瑪從未見過的--就像是獅子般的黃褐色。她的雙唇緊緊地抿住,正在沈沈地熟睡中,這是無須懷疑的,他的守護精靈也毫無意識地纏繞在她的頸子間。他看起來像種貓鼬的動物,卻是紅金色的,身材也小了些。金猴子溫柔地撫觸熟睡中守護精靈耳上的毛皮,阿瑪注意到這個看起來像貓鼬的生物,不舒服地騷動了起來,還低低地發出小小、粗啞的咪咪聲。阿瑪的守護精靈變成小老鼠,將自己緊靠在阿瑪的頸間,從她的髮後恐懼地看著一切。
「現在妳可以告訴妳父親,妳鎖看到的東西。」考爾特夫人繼續說。「這裡沒有邪惡的神靈,只是我的女兒,在咒語下沈睡。但是阿瑪,請告訴妳父親維持住這個祕密。除了你們兩人之外,沒有人該知道萊拉在這裡。如果施法人知道她在這裡,他一定會出發找尋她並毀滅她。所以,噓,除了妳父親之外,不要告訴任何人。」
夫人跪在萊拉的身邊,將睡者臉龐濕潤的頭髮攏攏,並彎身親吻女兒的臉頰。她抬起頭來,那是一雙哀傷、美麗的眼睛,正對著阿瑪微笑,阿瑪看著那充滿勇敢的憐憫心,眼中忍不住盈溢著淚水。
她們在走回洞穴入口時,夫人牽著阿瑪的手,看見女孩的父親正焦躁地在下方觀望著。夫人將雙手合十,對他鞠躬,他看到女兒在對夫人和被施法的沈睡者鞠躬時,忍不住鬆了一口氣。阿瑪在黃昏中轉身朝斜坡踉蹌地離去,父親和女兒再一次對著洞穴鞠躬後,轉身離開,最後消失在濃密杜鵑花的陰暗中。
夫人轉身看看爐子上的熱水,幾乎沸騰了。
她蹲下來,弄皺一些乾葉子並放入鍋中,又從這個袋子抓出兩撮,那個袋子抓出兩撮,最後又加入三滴淺黃色的油。她迅速地攪拌著,心裡暗自數數,直到五分鐘後,她將小鍋從爐子上拿開,坐下來等液體冷卻。
在她的身邊,還擺著查爾斯爵士死時、靠近藍色湖邊營地中的一些用品:一個睡袋、裝著衣服和洗衣設備的背包等等。另外還有一個有著堅硬的木頭結構、木棉襯裡的帆布箱子,裡面裝著各類儀器,和一把裝在皮套中的手槍。
煮出來的濃汁,在稀薄的空氣中很快就冷卻了,等液體降到體溫溫度時,夫人小心地將它倒入一個金屬杯中,並將杯子拿到洞穴後方。猴子守護精靈也丟下手中的毬果,跟著她一起過來。
夫人小心地將杯子放在低矮的岩石上,蹲在熟睡中萊拉的身旁。金猴子蹲在萊拉的另一側,如果潘拉蒙醒來的話,他打算一把抓住他。
萊拉的頭髮相當濕潤,眼睛則在闔上的眼皮後不斷地移動著。她已經開始騷動了:考爾特夫人在親吻她時,就感覺到她睫毛的蠕動,心裡很清楚,不久後萊拉就會清醒。
她把一隻手放在萊拉的頭後,另一隻手則將她前額潮濕的頭髮撥開。萊拉的雙唇微啟,輕輕地發出呻吟聲,潘拉蒙也移動著更靠近她的胸間。金猴子的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萊拉的守護精靈,他小小、黑色的指頭也在睡袋邊抽動著。
夫人瞪了金猴子一眼,他向後退到一隻手臂的距離。女人輕輕地舉起她的女兒,使她的肩膀遠離地面,她的頭也跟著向後仰,萊拉吸了一口氣,眼睛半開著,睫毛快速地眨了眨。
「羅傑,」她輕聲說。「羅傑…你在哪裡…我看不到…」
「噓,」她母親低聲說,「噓,親愛的,喝下這個。」
夫人將杯子靠近萊拉的嘴唇,她把杯子傾斜,讓一滴液體濕潤女孩的嘴唇。萊拉的舌頭感覺到水珠的存在,就移動過去舔舐它。夫人仔細地將更多的液體倒入她的唇間,等她喝完一口後,再倒入更多的湯汁。
整個過程大概花了幾分鐘,最後杯子終於見底了。夫人將女兒放下,萊拉的頭一接觸到地面,潘拉蒙又回到她的喉嚨間,他金紅色的毛皮就和她的頭髮一樣濕潤。兩人又開始沈睡了。
金猴子輕鬆地回到洞穴的入口,坐下來看著小徑。夫人將一條法蘭絨布浸入冷水中,擦擦萊拉的臉龐,又將睡袋拉開,清洗她的手臂、脖子和肩膀,因為萊拉看起來很躁熱。最後夫人拿起一把梳子,溫柔地將萊拉髮間的打結處梳開,並從前面梳到後面,還整齊地幫她分邊。
她讓睡袋大開,讓萊拉覺得涼快一些,然後打開阿瑪帶來的東西:一些扁平的麵包、一塊凝縮的茶磚、一大張葉片中黏膩的米團。生火的時間到了,山上的夜寒意襲人。她很有系統地進行著步驟,先將一些乾燥的火絨削下,點燃火柴後生火。有件事必須要擔心:火柴快要用光了,還有爐子中的石腦油,從今而後,她卻必須要日夜生火。
她的守護精靈很不開心。他並不喜歡她在洞穴中做的事,每次他想表達他的憂慮時,她卻避而不談。他背對著她,將毬果中的鱗片一片片彈入黑暗中,身上的每個動作都充滿了輕蔑。她忽視他的心情,只是穩定、有技巧地生火,還將小鍋中裝水準備燒茶水。
儘管如此,他的懷疑還是影響到她了。她將黑灰色的茶磚捏碎放入水中,一次又一次地懷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她是否發瘋了,如果教會知道她做的事,將會怎麼樣。金猴子沒錯,她不僅只是隱藏住萊拉:她也遮蓋住自己的雙眼了。


在黑暗中,有個小男孩出現了,他期待又恐懼、一次又一次地低語:
『萊拉--萊拉--萊拉…』
他身後有些其他的身影,看來比他更黑暗、更沈默些。他們似乎是他的同伴或是同一類的人,可是他們的臉孔都看不清楚,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小男孩的聲音從沒有高過耳語,他的臉龐被陰影所覆蓋,模糊地看起來像是幾乎被遺忘的人。
「萊拉…萊拉…」
他們到底身在哪裡?
在一個巨大的平原上,鐵黑色的空中沒有日光,那裡的霧氣覆蓋住四面八方的地平線。地表上是塊荒涼的大地,被幾百萬雙腳所踩平,可是這些腳的重量都又輕如鴻毛,所以地面一定是被時間所壓平的。但是時間在這個地方卻是靜止的,那麼一定是些其他的東西。這是所有地方的終點,也是所有世界中的最後一個。
「萊拉…」
他們為什麼會在那裡?
他們都被囚禁住了。有些人犯了罪,雖然沒人知道他們犯得到底是什麼罪、到底是誰犯得,或是那個當局做的判決。
為什麼這個小男孩不斷地呼喚著萊拉的名字?
因為期望。
他們是誰?
鬼魂。
萊拉無法碰觸到他們,不管她如何努力地嘗試。她困惑的雙手不斷地移動著,小男孩仍站在那裡懇求。
「羅傑,」她說,可是她的聲音只是一聲耳語。「噢,羅傑,你在哪裡?」這是什麼地方?」
他說:「這是死人的世界,萊拉--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永遠在這裡,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做錯了事,我嘗試做個好孩子,我討厭它,我很怕它,我討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