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貓與鐵樹

 

威爾拉著母親的手說:「來嘛,來嘛…」他母親卻向後退縮,彷彿還是覺得很害怕。威爾望著狹窄街道兩側小小的排屋,黃昏的街燈已經亮起,屋後都有小小的花園和四方形的籬笆。夕陽照到的一面,窗戶正閃閃地發光,照不到的一側則躲在陰影中。時間不多了,人們可能已用過晚餐,街上很快就會出現一些小孩子。他們會注意到威爾母子倆,還會對兩人評頭論足一番。等待是危險的,但威爾只能如往常般地嘗試說服母親。
「媽,我們進去看看庫波太太(Mrs Cooper),」他說。「看,我們已經快到了。」
「庫波太太?」她懷疑地問。
威爾開始按門鈴。他必須將手上的袋子放下,因他的另一隻手仍握著母親。被人看到十二歲的男孩還牽著母親的手,可能會讓他覺得很不自在,他知道自己如果不這麼做,下場將會如何。
門打開了,眼前彎腰駝背的老太太,正是威爾從前的鋼琴老師,身上則散發著威爾印象中的薰衣草水味。
「誰呀?是威爾嗎?」老太太說。「我已經有一年多沒看到你了。親愛的,你要做什麼?」
「請讓我進來,我把媽媽帶來了。」威爾堅定地說。
庫波太太看著這個頭髮散亂、心不在焉微笑地女人,男孩則有著凶猛、不快樂的眼神、緊緊抿住的嘴唇以及突出的下巴。突然,她注意到帕里太太,也就是威爾的媽媽,一隻眼睛上了妝,另一隻眼睛卻沒有。帕里太太並自己沒有注意到,威爾也沒有。整件事看起來有點不對勁。
「嗯…」她說,在窄小的走廊向旁邊一靠,讓出一些空間來。
威爾在關上大門前,還對外面四下張望了一會兒。庫波太太注意到帕里太太如何緊握住兒子的手,威爾又如何溫柔地帶領母親進入放著鋼琴的客廳(當然,這是他唯一知道的房間)。庫波太太還注意到,帕里太太的衣服聞起來有點霉味,彷彿是在洗衣機裡放了好久,最後才記得拿出來晾乾。她也注意到母子倆在沙發上一坐下,夕陽的餘暉照射在兩人臉上時,他們寬廣的頰骨、大大的眼睛和黑色、筆直的眉毛看起來有多麼神似。
「怎麼了,威廉?」老太太說。「發生什麼事了?」
「我母親需要在一個地方待幾天,」他說。「我沒辦法在家照顧她。我不是說她生病了,她只是有點迷惑和糊塗,變得很容易擔心。照顧她並不困難,她只需要別人好好地對她,我想妳很容易就能做到。對吧?」
女人看著自己的兒子,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庫波太太注意到她臉頰上有塊淤傷。威爾定定地看著庫波太太,臉上充滿了渴望。
「照顧她並不會很貴,」他繼續說。「我帶來一些食物,我想可以維持一陣子。妳也可以吃一些。她不會介意和妳一起分享的。」
「但是…我不知道我應該…她難道不需要看醫生嗎?」
「不用!她並沒有生病。」
「但一定有人可以…我的意思是,難道沒有鄰居或家人…」
「我們沒有其他的家人,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的鄰居太忙了。」
「那麼社會服務呢?我並不是想推辭,親愛的,但是--」
「不行!不行。她只需要一點點的幫忙。我現在沒辦法幫她,但我很快就會回來了。我要去…我要去處理一些事情。我很快就會回來,我答應你我會把她帶回家。妳不用照顧她太久的。」
母親以前所未見的信任眼神看著兒子,威爾轉頭對母親微笑,裡面充滿了深愛和肯定,這使庫波太太無法拒絕。
「嗯,」他轉頭對帕里太太說。「我想妳在這裡待一、兩天應該沒關係吧。親愛的,妳可以睡在我女兒的房間。她現在人在澳洲,再也不需要這個房間了。」
「謝謝,」威爾馬上站起來,似乎急著想離開。
「你打算待在哪裡?」庫波太太問。
「在一個朋友那裡,」他說。「我會儘量打電話給妳們。我有妳家的電話,沒問題的。」
他母親困惑地看著他,威爾彎下身子,笨手笨腳地親吻她。
「別擔心,」他說。「老實說,庫波太太比我更會照顧妳。明天我會打電話給妳。」
兩人緊緊地擁抱,威爾又親了親她,還將她緊抓著他脖子的手鬆開,最後朝前門走去。庫波太太看的出來,他並不開心,他的眼裡正閃爍著淚光,他在轉身時忽然想起應有的禮節,就伸出手來。
「再見,」他說。「非常謝謝妳。」
「威廉,」她說。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有點複雜,」他說。「老實說,她並不會替妳帶來任何麻煩的。」
庫波太太問地並不是這個,兩人心裡都有數。但威爾多少主導了這件事情,不管這到底是件什麼事。老太太心想,她從沒見過這麼執拗的孩子。
威爾轉身離開,心裡已開始想著空無一人的家。

威爾和他母親住的地方,是在一大片現代化住宅區中的環形小街上,那裡座落著十幾間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房子,他們的房子是最破爛的一間。屋前的花園只是一小片長著雜草的空地,他母親曾在年前種植了一些灌木,因為無人灌溉照料,最後全都萎縮早夭了。當威爾來到屋子的角落時,家貓莫克西從她最喜歡待的老地方--還活著的繡球花下,站起來伸伸懶腰,輕輕發出一聲「喵」來歡迎他,還把頭靠在他的腳旁磨蹭。
威爾把她抱起來輕聲說:「莫克西,他們回來了嗎?妳有看見他們嗎?」
屋子沈默不語。在傍晚的最後一道餘暉中,威爾看到對街的男人正在洗車,他沒有注意到威爾,威爾也沒有看他。愈少人注意到他愈好。
他緊緊地將莫克西抱在胸前,開門後迅速地溜進去。他仔細聆聽一番,把貓放下。他什麼都沒聽到,整間屋子是空的。
他替莫克西打開一罐貓罐頭,讓她在廚房裡食用。那個男人會在什麼時候回來?他不知道,所以最好趕快行動。威爾跑到樓上開始搜尋。
威爾在找一個綠色破爛的皮製文具盒。即使在一個正常的現代住家中,可以藏匿這種大小東西的地方也多不勝數。你不需要有個祕密隔間或龐大的地窖,就可以讓這個東西輕鬆地消失了。威爾從他母親的房間開始搜起,他很不好意思地翻過母親放置內衣褲的抽屜,又很有系統地將樓上的房間一一搜遍,還包括他自己的房間。莫克西上樓看看他在做什麼,還坐在他身邊梳理自己的毛髮,順便陪陪他。
威爾還是沒有找到。
天色已暗,威爾覺得飢腸轆轆。他把罐裝烘豆放在烤過的吐司上,坐在廚房內思考該怎把樓下的房間一一搜過。
威爾一吃過飯後,電話鈴就響了。
他坐著一動也不動,心卻開始往下沈。他開始數著鈴聲,總共二十六響,最後電話鈴終於停住了。他把盤子放在洗滌槽內,又開始找尋。

四個小時後,威爾還是一無所獲。現在是半夜一點半,他已經累壞了。他和著衣服躺在床上,倒頭就睡。他的夢境緊張又擁擠,他總是無法觸摸到母親恐懼、不快樂的臉龐。
彷彿只是一瞬間而已(雖然他已睡了三個小時),他突然醒來時,瞭解到兩件事同時發生了。
第一,他知道文具盒放在哪裡了。第二,他知道那些人就在樓下,正打開廚房的門。
他把莫克西推開,輕聲安撫莫克西睡意濃濃的抗議聲。他把雙腳從床鋪一側放下,開始穿鞋,還屏氣凝神地聆聽樓下的動靜:非常安靜的聲音。椅子被提起來後又放下了、短短的私語以及地板的軋軋聲。
威爾比他們移動地更小心,他離開自己的房間,躡手躡腳地朝樓頂空著的房間走去。上面並不是烏漆八黑一片,在朝陽出現前、鬼魅般的灰色光線中,他可以看到老式的踏木縫衣機。先前他曾在這個房間徹底搜過,卻忘記找尋縫衣機側面的小隔間,那裡通常放著紙樣和線軸。
威爾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耳朵更是全神貫注地聆聽著。那些人正在樓下移動,他看到門邊微弱的亮光,猜想那可能是手電筒的光線。
他發現到小隔間的鎖閂,「嘎拉」一聲將它打開。正如他所猜想的,皮製的文具盒正好端端地放在裡面。
接下來該怎麼做?
有一會兒時間,他按兵不動。只是蹲在幽暗的角落,心跳加快、用力地聆聽著。
兩個人正在走廊上。他聽到他們安靜地說:「趕快,我聽到送牛奶的人來街上了。」
「這裡沒有,」另一個聲音說。「我們必須到樓上找。」
「那麼,快呀。別拖拖拉拉的。」
威爾聽到樓梯最上面一個梯級沈靜的嘎嘎聲,他緊緊地抱住自己。男人本身沒有製造出任何聲音,但他卻無法預防這類的噪音。他停了下來。威爾從門內的細縫中,看到外面地板上細長的手電筒光線。
門打開了,威爾等到那個人的身影出現在走廊上後,突然從黑暗中一躍而出,撞在入侵者的肚子上。
他們兩人都沒有看到貓的蹤影。
當那個男人走到樓梯最上方時,莫克西安靜地從房間內出來。她在男人的腿後翹起尾巴,打算靠在他腿上摩蹭。男人可以輕鬆地對付威爾,他受過良好的訓練、身體矯健壯碩,但貓卻擋住路了,他想後退時卻被貓絆住了。他驚聲一叫,身體朝後向樓梯跌下去,腦袋用力地撞在走廊的桌上。
威爾聽到一聲恐怖的碎裂聲,他沒有停下來想想那是什麼聲音:他轉過小欄杆、跳過還在地上扭動的身體和破碎的樓梯腳,一手抓住桌上的購物袋,從前門一溜煙跑出去了,另一個男人只有時間從客廳走出來觀望。
雖然又怕又匆忙,威爾還有時間懷疑那個男人為什麼不對他大叫,或甚至開始追逐他。不過,他們很快就會用汽車和手機追逐他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快跑。
他看到送牛奶的人剛轉進街角,電動小貨車的微光,在早已佈滿天空的朝陽薄光中發亮。威爾跳過鄰居家的圍籬,進入鄰居的花園,穿過屋旁的小徑,跳過另一個花園的圍牆,穿越被朝露浸濕的草地,爬過籬笆,最後進入介於住宅區和主要大路間的灌木和樹木間。他匍匐躲在樹叢下,躺在那裡喘氣和發抖。現在還太早了:他要再等一下,等交通的顛峰時間再上路。
威爾無法不想著男人腦袋撞在桌上時的裂痕,他的頸子又以這麼不自然的方式過度扭曲著,以及他的四肢如何可怕地扭動著。那個男人已經死了,是威爾殺死他的。
威爾無法將這些影像從心中抹去,但他必須要這麼做,很多事情他必須要好好想想。他的母親:她待在現在的住所安全嗎?庫波太太不會告訴別人吧?雖然他告訴她他會回來,如果最後沒回來呢?他現在不能回去了,他已經殺人了。
還有莫克西,誰可以餵食莫克西呢?莫克西會替他們兩人擔心嗎?她會嘗試跟蹤他和媽媽嗎?
每分鐘過去,天光就更亮一些。現在已明亮地可以看看購物袋裡到底有些什麼東西:媽媽的錢包、律師寫來的最後一封信、南英格蘭的地圖、巧克力棒、牙膏、多餘的襪子和內褲。還有就是綠色的皮製文具盒。
每樣東西都在這裡了。事實上,每件事都按照計畫進行。
除了他殺了人。

威爾一直到七歲時,才發現他媽媽和別人的媽媽不太一樣,所以他必須要照顧她。他們在超市中玩一種遊戲:當沒有人注意時,他們只准將一樣物品放入購物車中。威爾的任務是向四周張望,然後低聲說:「趁現在。」她就會從購物架上快速地抓下一個錫製罐頭或小包,安靜地放進購物車中。當所有的東西都在購物車內時,他們就安全了,因為他們已經隱形了。
這是個很好玩的遊戲,而且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超市在週六早上通常相當擁擠,但他們對此相當在行,兩人的默契也很好。他們很信任對方。威爾深愛著媽媽,而且總會這麼告訴她,媽媽也是一樣。
當他們到達櫃檯時,威爾總是又興奮又開心,因為他們幾乎贏了。接著他的媽媽會找不到錢包,不過這也是遊戲的一部份,雖然她說這一定是敵人把她的錢包偷走了。威爾此時已經又累又餓,媽咪也不太高興,她真的被嚇壞了。最後他們必須在市場內一圈又一圈的逛著,將購物車上的東西再擺回架子上,這次他們必須要格外小心,敵人可以憑藉他們信用卡的號碼追蹤他們,那些人會知道號碼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偷了媽咪的錢包…
威爾自己也變得愈來愈害怕。他瞭解媽媽必須要非常聰明,才能將這類真正的危險轉換成一種遊戲,這樣他才不會驚慌害怕。既然他已經發現真相後,他必須假裝自己並不害怕,還得要安慰媽媽。
小男孩仍假裝這只是個遊戲,如此一來,她就不用擔心他被嚇壞了。雖然他們一樣東西也沒買就回家了,卻很安全地到家。可是威爾會在走廊的桌上發現媽媽的錢包。星期一時,他們會到銀行結束戶頭,在別的銀行再開一個新的戶頭,只是為了安全的理由。危機終於解除了。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威爾慢慢地、也不情願地瞭解到,媽媽心中的敵人並不存在真實的世界中,而是在她心裡。這並沒有使敵人變得比較不真實、不恐怖和不危險,這只是意味著威爾必須要更小心地保護她。在超市中,當威爾瞭解到自己必須要裝模作樣,避免讓媽媽擔憂的那一刻起,他總是警覺到媽媽的焦慮。他深愛著媽媽,也願意為媽媽而死。
至於威爾的父親,他在自己還無法記住他前就消失了。威爾對父親相當好奇,他老喜歡用一連串的問題騷擾母親,母親卻無法回答大部份的問題。
「他很有錢嗎?」
「他去哪裡了?」
「他為什麼要離開?」
「他死了嗎?」
「他會再回來嗎?」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母親只能回答最後一個問題。約翰.帕里(John Parry)是個英俊、勇敢和聰明的男人,他在英國皇家海軍擔任軍官,離開軍隊後成為一個探險家,曾帶領探險隊到世界最遙遠的角落。威爾在聽到這些時總是亢奮不已。沒有比一個當探險家的父親,會讓人感到更興奮的了。從那時候起,在他所有的遊戲中,都有一個隱形的伙伴:他和他父親在叢林中,一路披荊斬棘地開路;他們在縱帆式帆船的甲板上,一手搭在眉毛上,眺望著暴雨侵襲的大海;兩人會待在充滿蝙蝠的洞穴裡,手裡拿著手電筒,嘗試解讀出神秘的碑文…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彼此也拯救過對方的生命無數次,他們會在營火旁一起狂笑、聊天,不知夜已深。
威爾年紀大些後,就開始懷疑:為什麼沒有父親在這個或那個地方的照片?例如在極地雪橇旁和鬍子都結冰的伙伴、或在叢林中檢視被匍匐植物纏繞著廢墟的照片?難道他帶回家的任何勝利品或珍品都沒留下來嗎?難道沒有一本書提過他的名字嗎?
他母親也不知道,但她說的一句話卻深深地刻在他的心裡。
她說:「有天,你會跟隨你父親的腳步,成為一個偉大的人。你會承續他的衣缽…」
威爾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他多少瞭解其中的意味,也被這種驕傲感和目標激發地興致高昂。他所有的遊戲都會成真。他的父親還活著,只是在野外迷失了,他要去拯救父親,承續他的衣缽…如果你有這樣偉大的目標,雖然生活得很艱辛也值得…
他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母親惱人的祕密。有時,當母親比較鎮定和冷靜時,他會從她身上學習該如何購物、煮飯和清掃房子,當她覺得很困惑或害怕時,他就可以接手來做。當母親在這種恐懼和瘋狂的狀況下,通常連話都說不出來時,威爾也學會該如何隱藏自己:在學校裡做個微不足道的無名氏、嘗試不引起鄰居的注意。威爾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有關當局發現母親發瘋的秘密,並將她從他身邊帶走,最後把他安置在陌生人的家中。任何的困難狀況都比這件事還好多了。在某些時刻,當她的心智清明時,她就會變得快快樂樂,還會取笑自己的恐懼,並感激他把她照顧得這麼好。那時她總是親愛又甜蜜,威爾就會認為全世界沒有比她更好的媽媽,他希望能和她永永遠遠地生活在一起。
接著那些男人出現了。
他們並不是警察,不是社工,也不是罪犯--至少威爾這麼認為。他們不願告訴他他們到底要什麼,他努力地想把他們打發走。他們只和他母親說話,她的狀況馬上就變得更糟了。
威爾在門外偷聽他們的對話,一聽到他們談論他的父親時,忽然覺得呼吸急促。
這些人想知道約翰•帕里到哪裡去了、他是否有送任何東西回家、她最後一次得到他消息是在什麼時候、他是否和任何國外的使館聯絡。威爾聽到母親變得愈來愈苦惱,最後衝入房間叫這些人離開。
他看起來是如此地窮凶惡極,即使他年紀很輕,兩個男人卻沒有取笑他。他們可以輕易地將他擊倒,或用一隻手將他壓制在地板上,但他卻無所畏懼,他的憤怒激烈又致命。
他們離開了。當然,這段插曲使威爾更確信自己的想法:他父親在某地有了麻煩,只有他可以幫他。他的遊戲變得不再是孩子氣了,他也不再公開地玩這個遊戲。這已成為事實了,他必須要讓自己變得不可小覷。
不久後,那些男人又回來了,並堅持威爾的母親告訴他們一些事。他們趁威爾在學校時來訪,一個人在樓下和母親說話,另一個人則在樓上搜查房間。她不知道他們在做些什麼,威爾那天比較早放學,當下逮到了他們。威爾氣得怒火中燒,那些人就離開了。
他們似乎知道他們不能找警察,擔心有關當局會將他母親關起來,但他們變得愈來愈堅持。最後,他們趁威爾到公園去接媽媽回家時,乾脆來個闖空門。母親的狀況愈變愈糟,現在她相信自己必須要碰觸池塘四周、每張石凳上的每塊石板,威爾幫她使這個儀式進行地更快些。當他們到家時,正好看到那些人的汽車消失在小街的盡頭。威爾一進門後,就發現他們曾徹底搜查過屋子,也翻遍大部份的抽屜和櫃子。
威爾知道他們在找些什麼。那個綠色的皮盒子是他母親最珍貴的寶貝。他永遠也不敢偷看裡面的東西,他甚至不知道她把它放在哪裡。但他知道裡面放些信件,他知道有時她會閱讀它們,然後開始放聲大哭,這時她就會開始談論他父親的事。威爾猜想這就是那些人想找的東西,他知道自己必須要開始行動。
威爾決定先替媽媽找到安身之所。他想了很久,他們沒有任何朋友,而鄰居早就疑神疑鬼的了,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庫波太太。一旦母親平平安安地待在那裡後,他可以回去找出綠色的皮盒子,看看裡面到底放了些什麼;然後他會到牛津去,或許他可以在那裡找到答案。那些人來得太快了。
現在他殺死了其中一人。
警察很快地就會開始追捕他。
嗯,他很擅長不引人注意。這次,他必須要比過去還要更努力地「不引人注意」,能維持愈久愈好,直到他找到他父親或那些人先找到他。如果他們先找到他,這次他不介意會殺死多少人。

那天稍晚,事實上,大概是在午夜時分,威爾正想離開牛津城。他人在城外四十哩外的距離,從頭到腳都累壞了。威爾利用搭便車、坐了兩班公車以及走路,終於在傍晚六點抵達牛津,因時間太晚而不能做想做的事。他在漢堡王吃飯,然後躲在電影院內(即使在看電影時,也已忘記片名了)。現在他穿過郊區,沿著一條無止無盡的路朝北走。
至今還沒人注意到他。他知道自己最好趕快找個地方睡覺,時間拖愈晚,就會愈引人注意。問題是,在目前走的這條路上,這些看起來很舒服的房子的花園卻沒辦法躲人。截至目前,也沒出現任何開闊鄉村的跡象。
他來到一個巨大的環狀交叉路口,朝北方的道路在和牛津的環形公路交叉後,分別朝東方和西方而行。此刻並沒有太多的車輛,他所站的地方很安靜,在一大片開闊的草地兩側,則是些漂亮舒適的房子。道路兩側的草地旁,分別種植了一排排的鐵樹,這種看起來很可笑的樹木,有著對稱、閉合著樹葉的花冠,看起來很像小孩子的圖畫,而不像是真正的樹木。而街燈使這個景致看起來更不真實,彷彿是舞臺上的一幕。威爾累得幾乎麻木了,他應該繼續朝北走,不然他就要躺在樹下的草地睡覺。他正想著下一步該怎麼做時,他忽然看到一隻貓。
她是隻虎斑貓,和莫克西一樣。她從往牛津那個方向的花園中,也就是威爾站著的地方,輕手輕腳地出現。威爾放下購物袋,伸出手來,貓馬上就走過來,將頭在他的手指關節上磨蹭,就像莫克西會做得一樣。當然,每隻貓都會這麼做,威爾心中卻出現一種回家的渴望,淚水馬上就充盈在眼眶中了。
貓轉身離開了。夜是貓族在自己領土巡行的時間,還可以出來獵食老鼠。貓咪穿過大路,朝鐵樹後的灌木前進,她忽然停住了。
威爾注視著她,他知道貓因好奇而表現的行為。
貓咪伸出前掌,拍拍前方空氣中的什麼東西,一個威爾看不到的東西。接著她向後一跳,背向上弓、伸出爪子、尾巴僵直地向上翹起。威爾瞭解貓的行為。當貓再次向前移動到那個地方時,他警覺地觀察著一切,那只是介於鐵樹和花園籬笆灌木間,空無一物的草地呀,貓咪向前在空中又拍了一次。
她又向後跳回來,這次已沒有上次緊張了。貓咪東嗅西嗅、拍拍觸觸、鬍鬚抽動了幾秒鐘,最後她的好奇心終於戰勝了警覺心。
貓向前走去,然後消失了。
威爾眨了眨眼。他直挺挺地站著,靠近身旁的一棵樹旁,有輛大卡車出現了,當卡車繞著環形交叉路前進時,也將車燈流灑在他的身上。卡車經過他穿過大路後,威爾的眼睛仍看著剛才貓咪探索的那個位置。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附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幫他定位。他走過來仔細地檢查一番後,最後終於看見了。
至少他認為自己從某個角度看到它了。彷彿有人憑空切割出一個開口,離馬路邊算來大概有兩公尺遠的距離,看起來多少是個正方形,橫斷面大概小於一公尺。如果你從同一個水平面看過去,它看起來是豎立的,幾乎完全看不見;如果你從後面看去,它則是完全隱形的。你只能從最靠近路邊的那個方向看它,即使如此也並不很容易看到它,因為你能看到的,正是和眼前類似的景觀:被街燈照亮的一片草地。
威爾相信對面的那片草地,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燃燒著的火堆和友善是好的一樣。他正注視著一個極端陌生的東西。
這足以誘使他彎下腰來、向前方望去。他所看到的東西,忽然使他覺得頭昏眼花、心跳加快,他並沒有遲疑:他將購物袋先推過去,自己也跟著爬過去,從這個世界的洞口爬入另一個世界中。
威爾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排樹下,這並不是鐵樹:而是高高的棕櫚樹,它們就像在牛津的樹木一樣,沿著一片草地生長。這是在一條寬廣大道的正中央,大路的兩旁是一間間的咖啡館和小商店,全部都燈火通明、大門洞開,在星子密佈的天空下卻安靜無聲、空無一人。溫暖的夜飄來花香以及海鹽的味道。
威爾小心地向四周張望。懸掛在他身後的滿月,照射在遠方綠意盎然的山丘上,在山腳下的斜坡上,聳立著有著繽紛花園的屋子,開闊的公園中有著樹叢以及古典式神殿上所反射出來的白色閃光。
在他身邊的則是空中的那個窗口,就像是在自己的世界一樣,他也很難從這個世界看到窗口的存在,但它的確在那裡。威爾彎身看到牛津的那條馬路,就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不禁打了個寒顫:不管這個新世界怎麼樣,一定比他剛剛才離開的那個好多了。他有種黎明前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彷彿自己同時在作夢和醒來的感覺,他站起來看看四周,想找到他的嚮導--那隻貓。
貓早已不知去向。無疑地,她早就出發探索咖啡館後的窄街和花園,因它們的燈光是如此地吸引人。威爾拿起破爛的購物袋,慢慢地穿過大路朝它們走去,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免得這一切突然消失了。
這裡的空氣有種地中海或加勒比海的味道。威爾從來沒有離開過英格蘭,無法和自己知道的地方做比較,這是個人們會在夜間吃喝、跳舞和享受音樂的地方。只是這裡空無一人,只有一片巨大的沈默。
威爾走近的第一個街角邊有間咖啡館,店前的人行道上擺著小小綠色的桌子、鋅皮表面的櫃檯和一個義大利咖啡製造機。有些桌上的玻璃杯中還留下一半的飲料,有個煙灰缸裡的香菸也燒成煙屁股,一碟義大利調味飯旁,有籃不新鮮的小麵包,硬得就像厚紙板。
他從櫃檯後的冰箱拿出一瓶檸檬水,在錢櫃內放進一英磅。他將錢櫃關上後,又馬上打開來。他突然想起來,這裡的錢幣可能會說明這個地方的名稱。這個地方的錢幣叫做「冠」,這是他從錢幣上唯一學到的東西。
他把錢幣放回櫃檯,用懸掛在櫃檯上的開瓶器打開瓶嘴,離開咖啡館,往和大道相反方向的街道晃去。小雜貨店、麵包店、珠寶店和花店,介於懸掛著珠簾的私人住宅間,這些屋子的鍛鐵陽台上,長滿了千花百草,還延伸到窄小的人行道上,這裡所環繞著的寧靜,卻更加深沈。
街道往下伸展,最後連接上更寬廣的大道,那裡有更多如天高的棕櫚樹,它們的葉子在街燈中閃閃發亮。
大道的另一側是海洋。
威爾面對著大海,左側被石製的防波堤所包圍,右側則是路岬,上面是座有著石頭圓柱、寬廣階梯與有裝飾的陽台的巨大建築,聳立在用泛光燈照射的長花的樹上與灌木間。港口上有一、兩艘用錨固定住的划船,防波堤後,星光在寧靜的大海中閃爍。
此時,威爾的疲倦感已經一掃而空。他不但很清醒,還對這些景致讚嘆不已。當他行經狹隘的街道時,他會伸出一隻手來碰觸牆壁、走廊或窗邊的花朵,發現它們真實又有說服力。他想要碰觸眼前所有的景觀,光用眼睛來看實在不夠。他站著不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幾乎升起一陣恐懼。
威爾發現手中仍握著從咖啡館中拿來的玻璃瓶,他仰頭灌入喉嚨中,這飲料喝起來就像它應有的滋味,冰冷的檸檬水,暢飲起來十分舒服,這裡的夜氣非常悶熱。
他沿著右邊前進,經過一間有著雨棚、明亮入口處的大飯店,旁邊還有盛開的九重葛,最後來到一個小小高地的花園中。有棟建築藏身在樹群中,精雕細琢的外觀由泛光燈點亮,看來可能是俱樂部或歌劇院。裡面有幾條通往不同地方的小徑,小徑旁則懸著掛燈的夾竹桃樹,這裡也是安靜無聲:沒有夜鶯、昆蟲的聲音,唯一的聲音就是威爾的腳步聲。
他還可以聽到的聲音,就是花園盡頭、棕櫚樹後,海浪拍打在海灘上規律、安靜的聲音。威爾朝那個方向前進,海浪一前一後地出入,一艘腳踏船的槳在高水位線上的位置,正被柔軟、白色的沙灘所牽引著。每過幾秒鐘,就會有小小浪花在海岸邊折疊起來,最後又清爽地退回下一個浪花的下方。在平靜無波的海上、五十公尺外有個跳水台。
威爾坐在腳踏船旁,把鞋子踢掉,他這雙便宜的球鞋已快要解體了,還將熱呼呼的腳丫子悶得很緊。威爾將襪子放在球鞋旁,把腳指深深地印在沙裡。幾秒鐘後,他就全身光溜溜地走入海中。
海水不冷也不熱,他游到跳水台旁,從海中爬到上面,坐在被風吹日曬侵蝕地相當柔軟的蓋板上,轉頭看看這個城市。
在他的右邊,海港被防波堤所包圍,後方大概一哩處是紅白相間的燈塔。燈塔的後方,峭壁在遠處朦朧地聳立著;峭壁的後面,則是他一穿過窗口時,就看到巨大、起伏的山丘。
近處則是俱樂部內花園掛著燈的樹木,以及城市中的街道;沿海則是大飯店、咖啡館和燈火通明的商店,這些全都寂靜無聲、空洞不已。
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跟蹤他到這裡,搜尋他家的男人永遠也不會知道,警察也找不到他。他有一整個世界可以躲起來。
威爾從家門前逃跑的那個早上,第一次覺得自己安全了。
他覺得又飢又渴,畢竟離上次吃飯時間是在另一個世界了。他滑入水中,慢慢地游回海邊,穿上內褲,拿著剩下的衣物和購物袋離開。他把喝光的空瓶子丟入看到的第一個垃圾桶內,光著腳朝海港的人行道走去。
等他皮膚稍微吹乾些後,他把牛仔褲穿上,出發尋找他可以發現食物的地方。大飯店看起來太雄偉了。他上前看了看第一間飯店的內部,裡面實在太大了,使他覺得有些不自在。他繼續朝著海岸前進,直到他發現一個不錯的咖啡館。這個咖啡館和其他十幾個咖啡館看起來都很神似,二樓的陽台上都放滿了花盆,店外人行道上則擺著桌椅,威爾無法說出來為什麼,這間會特別吸引他。
咖啡館櫃檯的牆上有些拳擊手的照片,還有一張簽過名、笑得很開心的手風琴演奏者的海報。店裡有間廚房,廚房邊的門面對窄小的階梯平台,上面有著亮麗花朵圖案的地毯。
威爾安靜地爬上細窄的樓梯平台,打開眼前的第一道門。這是間面對正前方的房間,裡面的空氣又悶又熱。威爾打開陽台上的玻璃窗,讓夜氣飄進來。在這間窄小的房間內,裝飾了些對它來說過於巨大的東西,看起來還有點破舊,至少相當乾淨和舒服。大概是些殷勤好客的人住在這裡吧。裡面還有個小小、裝滿書本的書架,桌上擺著一本雜誌,還有幾張放在相框內的照片。
威爾離開這個房間,前去檢視其他的房間:一間小小的浴室和有著雙人床的睡房。
威爾在打開最後一扇門時,有個東西突然使他起了雞皮疙瘩。他的心跳開始加快,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聽到房內有聲音,但直覺告訴他房間內有人。這真是奇怪的一天,今天一早時,有人在黑暗房間的外面,他自己躲在裡面等待,現在情勢卻逆轉了--
當他站在那裡思索時,門突然打開了,有個像是野獸般的東西向他衝來。
他的記憶早就先警告過他了,他並沒有站在太靠近門的地方,那裡可以輕易地被撞翻。他努力地打鬥著:膝蓋、腦袋、拳頭,用手臂的力量和它扭打,不,他,不,是她--
一個年紀和他相仿的女孩,穿著破爛骯髒的衣服,有著纖細的四肢,正凶猛地謾罵著。
她在同時瞭解到他是什麼東西後,從他光溜溜的胸前退開,蹲在黑暗平台上的角落,像隻陷入絕境的貓。讓威爾大吃一驚的是,有隻貓靠在她身邊:一隻巨大的野貓,幾乎有他膝蓋那麼高,毛髮豎立、牙齒露出、尾巴高翹。
她把手放在貓背上,舔舔自己乾燥的嘴唇,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威爾小心地站起來。
「妳是誰?」
「金舌頭萊拉。」
「妳住在這裡嗎?」
「不是。」她惡狠狠地說。
「這是什麼地方?這個城市?」
「我不知道。」
「妳怎麼來這裡的?」
「從我的世界。它們連接起來了。你的守護精靈在哪裡?」
威爾張大眼睛,他看見奇妙的事情,發生在那隻貓的身上了:牠一下跳入她的懷裡,就在那一瞬間,忽然改變形狀了。現在牠是隻紅棕色的鼬,有著奶油色的喉嚨和肚皮,兇狠注視他的模樣,就和女孩一模一樣。事情又有了轉變,他瞭解到他們倆個--女孩和鼬--對他恐懼到極點,彷彿他是個鬼。
「我沒有守護精靈,」他說。「我不懂妳的意思。噢!那是妳的守護精靈嗎?」
女孩緩慢地站起來。鼬蜷曲在她的脖子上,黑色的眼睛緊盯著他。
「但你是『活的』,」她說,似乎有點不敢相信。「你還沒…你還沒…」
「我的名字叫做威爾•帕里,」他說。「我不懂妳所說的守護精靈。在我的世界中,精靈意味著…它的意思是惡魔,一種邪惡的東西。」
「在你的世界中?你的意思是,『這』不是你的世界?」
「不是。我剛剛找到…一個進來的方法。我猜,就像妳的世界一樣,它們一定是連起來了。」
萊拉放輕鬆了一些,她仍緊張地看著他。他小心地維持鎮定和平靜,彷彿她是一隻陌生的貓,而他想要和她做朋友。
「妳在這個城市中有看到別人嗎?」他繼續說。
「沒有。」
「妳來這裡多久了?」
「不知道。好幾天了,我記不起來。」
「妳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來找『灰塵』的。」她說。
「找『灰塵』?金灰塵?什麼樣的灰塵?」
萊拉縮小眼睛,一句話也不說。他轉身往樓下走去。
「我肚子餓了,」他說。「廚房裡有食物嗎?」
「我不知道…」她說,跟在他後面,小心地維持距離。
威爾在廚房裡找到砂鍋的原料:雞肉、洋蔥和胡椒,都還沒有下鍋。在這樣的溫度下,它們似乎都已經腐爛了。威爾把它們全都掃到垃圾桶中。
「妳吃過了沒?」他問,順手打開冰箱。
萊拉走過來向裡面瞧瞧。
「我不知道這個在這裡,」她說。「噢!裡面好冷…」
她的守護精靈又變形了,這次變成一隻巨大、鮮豔的蝴蝶,拍拍翅膀飛入冰箱內一會兒,又趕快飛出來落在她的肩上,蝴蝶緩緩地舉翅後又落下。威爾覺得他不該老盯著別人看,他的腦袋卻為這個奇異的景象而轟轟作響。
「妳從來沒看過冰箱嗎?」他問。
他找到一瓶易開罐可樂遞給她,然後拿出一盒雞蛋。萊拉用手掌壓著罐子玩。
「喝下去呀。」他說。
她皺著眉看看罐子,不知道該如何打開它。威爾替她把易開罐的小蓋拉開,飲料的泡沫馬上就流出來了。萊拉懷疑地舔舔它,忽然張大眼睛。
「這好喝嗎?」她問,聲音中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恐懼。
「對呀。顯然這個世界也有可樂。看,我會喝一些,證明它不是毒藥。」
威爾打開另一罐。萊拉看到他喝下去後,也有樣學樣。她看起來渴壞了,喝得這麼快,連泡泡都沾在她的鼻子上,接著她噴出鼻息、還打了一個嗝。當他看看她時,她還一臉不豫之色。
「我要煮煎蛋捲,」他說。「妳要來一些嗎?」
「我不知道煎蛋捲是什麼?」
「唉,看我做吧。如果妳喜歡,我們可以來些烘豆。」
「我不知道什麼是烘豆。」
他讓她看看烘豆的罐頭。萊拉想在罐頭上方找到類似可樂易開罐上的小蓋。
「不對,妳必須用開罐器,」他說。「妳的世界裡沒有開罐器嗎?」
「在我的世界裡,僕人才要煮飯。」她輕蔑地說。
「看看那邊的抽屜。」
威爾把六顆蛋打破後放入大碗中,用叉子攪拌,萊拉則翻遍廚房內的餐具。
「就是那個。」他說。「有紅色把手的那個,把它拿來這裡。」
他把開瓶器插入罐頭內,教她如何打開它。
「現在把掛勾上的那個小深鍋拿下來,把烘豆倒入裡面。」他對她說。
萊拉聞了聞烘豆,眼神中裝滿了開心和懷疑的表情。她把烘豆倒入小深鍋中,舔舔指頭,看著威爾將鹽和胡椒灑在蛋上,還從冰箱中拿出一小包鮮奶油,切下一小塊後放入鑄鐵淺鍋中。他到櫃檯去找些火柴,等他回來時,看到萊拉將骯髒的手指,伸到放著蛋液的大碗內,正貪婪地吸吮著。她的守護精靈,此時又變回了貓,也將掌子伸到裡面,等威爾靠近時又馬上退後了。
「這還沒有煮好,」威爾說,順手將大碗拿開。「妳上次吃飯是在什麼時候?」
「在斯瓦巴我父親的房子。」她說。「很久很久以前,我不知道。我在這裡發現一些麵包和其他的東西,所以我就吃光光了。」
威爾將瓦斯點燃,融化了奶油,把蛋液放入鍋中,讓蛋液在淺鍋的表面滾動。她的眼睛貪婪地追隨他的一舉一動,看他把邊緣已煮熟的、鬆軟的蛋剷到中心,把淺鍋傾斜,讓生蛋液流到別的地方。她同時也在觀察他,他的臉、移動的手、光溜溜的肩膀和他的腳丫子。
蛋煮熟後,他用刮勺將它折疊起來,最後切成兩半。
「找些盤子,」他說,萊拉乖乖地照著做。
如果她覺得有道理的話,她很樂意聽從他的命令,接著他要她到店前清理出一張桌子。他把食物和從抽屜中找到的刀叉拿出來,兩人一起坐下,覺得有些不自在。
萊拉在一分鐘內就將自己的食物一掃而空,還沈不住氣地坐在椅子上前搖後晃,又把編織椅上的塑膠條拉扯下來。威爾則慢慢享用他的煎蛋捲。她的守護精靈又變形了,這次變成一隻金翅雀,正在桌上對著看不見的麵包屑啄食。
威爾慢慢地食用。雖然他給了她大部份的烘豆,他仍花較長的時間吃完。兩人眼前的海港、沿著空曠大道上的燈光、黑色天空中的星辰,全都懸掛在巨大的沈默中,彷彿什麼都不存在似的。
威爾也一直很警覺到女孩的存在。她是個瘦小、纖細但倔強的女孩,她會像老虎般地打鬥,先前他用拳頭打在她臉頰上形成一塊淤青,她卻一點也不在乎。她的表現是一種孩子氣--當她首次嚐到可樂的滋味--和一種深沈警覺心的混合體。她的眼睛是淺藍色,她的頭髮在經過清洗後,可能會是深金色的。她看起來很骯髒,聞起來彷彿很久都沒有洗澡了。
「蘿拉?拉拉?」威爾問。
「萊拉。」
「萊拉…金舌頭?」
「對。」
「妳的世界在哪裡?妳是怎麼來這裡的?」
她聳聳肩。「我走過來的,」她說。「那裡的霧很大,我不知道要去哪裡。至少我知道我正在離開『我的』世界。我沒辦法看清楚這個世界,直到霧消散後。後來我發現自己到這裡了。」
「那妳說有關灰塵的事呢?」
「『灰塵』,對噢。我要找出和它有關的事,但這個世界似乎是空的,沒有人可以詢問。我到這裡已經…我不知道,三天,或四天了吧。一個人都沒看到。」
「妳為什麼要找出有關灰塵的事?」
「『特殊的灰塵』」,她簡短地說。「當然,不是普通的灰塵。」
守護精靈又變形了。他在一瞬間的時間突然轉形,從金翅雀變成老鼠,龐大、墨黑的老鼠,有著紅色的眼睛。威爾驚訝地看著他,女孩注意到威爾的眼神。
「你也『有』守護精靈,」她堅決地說。「在你的身體裡面。」
威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一定有,」她繼續說。「不然你不會是人類。你會是…半死人。我們看到有個孩子的守護精靈被切掉了。你和他一點都不像。雖然你不知道你有守護精靈,你一定有。我們在一看到你時很害怕,因為你就像是夜鬼或什麼的,現在我們看到你根本就不是。」
「我們?」
「我和潘拉蒙。我們。你的守護精靈並沒和你『分離』。它就是你,你的一部份。你們是彼此的一部份。在你世界的人,難道沒有『人』和我們一樣嗎?還是他們都跟你一樣,守護精靈都躲起來了?」
威爾看著他們兩個,瘦細、藍眼的女孩和她黑色的守護精靈,後者正坐在她的手臂上,威爾突然感覺到前所未見的孤獨感。
「我累了,我要去睡覺了。」他說。「妳要待在這個城市嗎?」
「不知道。我要找到我想知道的事。這個世界中一定會有些學者,一定有人會知道有關『灰塵』的事。」
「或許不在這個世界。我來的地方叫做牛津,那裡有很多學者,如果那是妳想要的。」
「牛津?」她叫道。「那是我來的地方!」
「所以妳的世界中,也有一個叫牛津的地方?妳並不是從我的世界來的。」
「不是,」她堅決地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的世界裡也有牛津。我們兩人都說英語,不是嗎?如果有其他相似的地方,也很有道理。你是怎麼過來的?有一座橋或什麼?」
「像是空中的一個窗口。」
「帶我去看。」她說。
這是一道命令,而不是請求。威爾搖搖頭。
「現在不要,」他說。「我要去睡覺。而且現在是半夜。」
「那早上再帶我去看!」
「好吧,我會帶妳去看。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妳必須自己找到妳的學者。」
「簡單,」她說。「我知道所有和學者有關的事。」
他把盤子疊起來後站起來。
「我煮飯,」他說。「妳洗盤子。」
她看起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什麼盤子?」她嘲笑地說。「那裡有幾百萬個乾淨的盤子可以隨便用!而且我也不是僕人,我才不要洗。」
「那我就不帶妳去看那個開口。」
「我會自己找到它。」
「妳不會,它是隱藏起來的。妳永遠都找不到它。聽著,我不知道我們打算在這裡待多久。我們必須要吃喝,所以我們會找出這裡有的東西,吃完後我們會清洗乾淨,保持這個地方的整齊,因為我們應該這麼做。妳洗這些盤子。我們要『好好』照顧這個地方。現在我要上床了,我會睡在另一個房間,明天見。」
他走進店裡,用手指從破爛袋子裡找到的牙膏刷牙,一倒在雙人床上就呼呼大睡了。

萊拉確定他睡著後,才把盤子拿到廚房裡,放在水籠頭下,拿起一塊布用力搓洗,直到盤子看起來很乾淨為止,她用同樣的方式清洗刀叉,但這套對烹煮煎蛋捲的淺鍋卻沒有用,她用一塊黃色的肥皂塗在上面,頑固地搓洗老半天,直到她自認乾淨為止。最後她用另一塊布將所有的碗盤擦乾,整整齊齊地放在滴水板上。
萊拉仍覺得很口渴,她還想試試打開易開罐的感覺,她拿起一罐可樂走到樓上。她在威爾的門外聆聽了一會兒,什麼聲音都沒有,就躡手躡腳地走回另一個房間,從枕頭下拿出探測器。
她不需要太靠近威爾,就可以詢問有關他的事情,但她想看看他就是了。她輕手輕腳地轉動門把,進到房間裡。
屋外海岸的燈光,正好照在這個房間裡,藉著反射到天花板上的光輝,她注視著沈睡中的男孩。他正皺著眉、臉上的汗珠閃閃發著光。他是個強壯、結實的男孩,當然,不是成人的那種體格,他只比她大不了多少,但有天他會變得力大無窮。如果他的守護精靈沒有隱形,那就簡單多了。她暗想他守護精靈的模樣,以及定形後會成為什麼。不管它是什麼動物,她一定會顯示出一種本質:就是凶猛、有禮和不快樂。
萊拉輕輕地走到窗戶旁,藉著街燈投射來的光線,小心地將手放在探測器上,她放鬆心思、沈澱入問題中。指針開始迅速轉動,中止了幾次,轉動地太快而幾乎無法看清。
她的問題是:他是什麼?朋友還是敵人?
探測器的回答是:他是殺人犯。
萊拉一看到答案後,心裡就覺得放鬆不少。他可以找食物、帶她到牛津,這都是很有用的能力,但他可能不值得信任或是個膽小鬼。殺人犯是個不可忽視的伙伴。她覺得和他在一起,就像和武裝的熊歐瑞克一樣安全。她將大開著窗戶上的窗簾拉上--早上的太陽就不會直接照在他的臉上,然後偷偷摸摸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