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台灣科技大學建築系副教授 施植明
透過對傑出作品的直接體驗進而領略設計的奧祕，長久以來一直是西方建築養成教育所奉行的學習方式。遠從古羅馬時期的維楚威斯（Vitruvius）開始便是企圖透過前人的作品整理出學習建築的法則，奠定了西方以古典建築為主軸的建築文化基礎。雖然中世紀時期並未延續古典建築文化的發展，不過由當時的匠師威亞．德．翁內谷（Villard de Honnecourt）的繪圖手稿中記錄著他走訪各地並畫下所看到的一些細部手法，仍可以發現同樣的學習方式。
即使在十八世紀時正式的建築學院開始扮演培養建築人才的角色，然而強調直接體驗建築的學習方式並沒有因此式微，反而成為建築學院教育體制中最重要的一環；透過羅馬大獎的競圖方式，提供年輕、有潛力的羅馬大獎得主可以有三年的時間住在羅馬以直接體驗的方式研習學院所強調的古典建築。直到十九世紀，這種直接體驗的學習方式同樣也是許多自學者成功的不二法門，當時在法國宣揚中世紀建築的學者與古蹟維修專家維歐雷．勒．杜克（Viollet-le-Duc）、二十世紀初倡導現代主義的第一代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以及國際建築獎項的得獎王日本建築大師安藤忠雄，都是靠著行萬里路的方式奠定了他們日後成為開創建築發展新方向的風雲人物。值得注意的是，同樣都是以直接體驗的方式去學習建築，不過所得到的結果卻是南轅北轍；出身學院訓練的羅馬大獎得主往往會對古典主義產生更堅定的信仰，維歐雷．勒．杜克發現了歌德式建築的奧祕，柯比意從古典主義找到了可以在機械時代應用的法則，安藤忠雄則在嚴謹的幾何秩序、光影與材料上發現了建築的真理。由此可見，「看」隱含著「知」，我們所能看得到的往往與我們已經知道的有很大的關連性，「看」的過程多半是在驗證「知」並能對「知」有更進一步的探究；不可否認地，「看」的過程中也可能會有新發現，不過新的發現是建立在與原先的「知」無法對應而產生的好奇心並能開啟追求「知」的另一個起點；因此「看」與「知」之間存在著難以釐清的複合性。
誠如著名的建築環境行為學大師拉普普（Amos Rapoport）的研究顯示：空間專業者對環境的反應採取的是知覺的（perceptual）方式，然而一般大眾所採取的則是聯想的（associational）方式，使得設計者與使用者之間在空間認知上會出現極大的差異。由此也可以理解為什麼不同背景的人對環境與空間會有截然不同的閱讀與體驗。
隨著國內自助式旅遊逐漸盛行，背著數位相機走天下之後，將所拍攝的圖像與異鄉的體驗整理出來與大家分享的建築旅遊書籍，近年來充肆坊間蔚為風潮。由日本建築師中村好文所撰寫的《意中的建築》，與這類隨性的建築遊記顯然有極大的區別。除了身為空間專業者具有敏銳的觀察力之外，如同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在《追憶逝水年華》中運用細膩的手法呈現個人生活記憶點點滴滴一樣，這位每天早上與事務所的同仁一起用餐並以抽籤的方式分擔早餐工作任務的建築師，藉由多次的建築體驗，除了可以讓讀者看到他以空間專業者的角度剖析作品之外，同時也透過他豐富的空間聯想與大家分享靈性空間所蘊含的情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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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景中的葬禮
（摘自 意中的建築（下））
森林火葬場
設計 埃里克•古納爾•阿斯普龍德
1940年 瑞典 斯德哥爾摩
位於斯德哥爾摩郊外的市營公墓，佔地七十五公頃的土地上，所有火葬設施、禮拜堂、墓園的佈局，都能融入四周的自然環境中。設計者埃里克•古納爾•阿斯普龍德（1884-1940）是以「斯德哥爾摩市立圖書館」（參看上卷）等作品聞名於世的巨匠。在這個墓地的國際設計比賽中，他與建築同事西加多•雷維倫茲（1885-1975）共同參加，在五十三個設計案之中，奪得第一。一九一五年開始設計，二十五年之後終於完成。那一年，因心臟病而死亡的阿斯普龍德也葬在此地。一九九四年此地登記為世界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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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入口朝向有柱廊的火葬設施，須登上平緩的坡道。靠近坡道不斷往前延伸的白牆以及在以天空為背景的草地上，突然立著一座石製的十字架，這個影像仍鮮明地映在腦海中。 |
過了四十歲以後，參加親朋好友葬禮的次數就逐漸增加了。
我的雙親和岳父母，在這十幾年之間相繼過世，而首先是敬仰如師的建築師，還有在心中有如兄長、大姊般仰慕的建築師，最近也一一亡故。
在參加那些葬禮的時候，一邊沈浸在寂寞和悲哀裡，在腦中的一個角落卻一邊想著：「殯儀館這種地方，在建築方面好像少了些什麼來著？」在追悼的儀式中，竟然還會對那種事感到興趣，這是建築師的「職業病」還是「業力」呢？
在殯儀館這種地方，對於如何使葬禮儀式順利進行的技術、迅速妥善照顧許多悼祭者的系統、館內的動線等等，其實都已經相當精細了。其實，為了讓許多葬禮能夠不延遲、連續不斷地順利執行，最重要的是，建築物本身必須也是一個有效率的結構。雖然在這種意義上，是十分建築性的，但是在效率本位上恐怕是好過了頭吧？就好像把我們這些悼祭者放在生產線的輸送帶上，一路往前進，讓人如何能有那種「安心憶故人」的心情呢？或許可以這樣比喻，在哀悼的座位上，不知從哪裡吹進一陣怪風的感覺吧！
對殯儀館抱著這樣的不滿，說不定是因為十幾年前在斯德哥爾摩參觀了難忘的葬禮設施之後，讓我覺得那裡才是與故人訣別最理想的地方，這麼多年下來，已經形成難以改變的成見了。
稱為「森林火葬場」的這個設施，位於從斯德哥爾摩的舊市街葛姆拉•舒檀向南約五公里的地方，如果搭乘延伸到郊外的電車，約需二十分鐘。此外，距離這座廣大的市營墓園和火葬場不遠的森林中，還有一間可愛的小教堂。
雖然前面我寫的是參觀葬禮設施，正確的說法應該寫做「參觀葬禮的場所或者風景」。理由是，建築物原本就已經是非常值得參觀的名作，除了那個「場所」和「風景」，實在沒有什麼更能抓住我的心。我覺得在一般的殯儀館裡所無法體會的、對死者深情的安魂曲，在這裡卻隨著吹過天際的風聲流轉著。
墓園的整體計畫和火葬場設施，以及森林中的小禮拜堂的設計者，是上卷曾提到過的「斯德哥爾摩市立圖書館」的設計人埃里克•古納爾•阿斯普龍德。這個墓園的計畫工作，是他和建築家西加多•雷維倫茲合作，在一九一五年的國際設計比賽中取得勝利的結果。直到一九四○年完成為止，花了二十五年的時間。「森林火葬場」理所當然成為阿斯普龍德的代表作。
一出了郊外電車「森林火葬場」站的收票口，就有一間花店販賣祭墓用的花草。值得一提的是，墓園旁邊的另一間花舖，店面的整體結構不惡、在店中工作的老婦人的臉形不錯、店前的擺設也不壞，不過，這些事情應該是世界共通的吧！從花舖的角落向右彎，再走幾分鐘就到了「南斯德哥爾摩公共墓園」的入口。低矮的牆垣圍著半圓形的寬闊入口，彷彿把訪客穩穩地包圍著，誘導他們進入裡面。從這裡開始，一通過兩側的石牆通道，突然視野啪一下子展開，眼前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草原和廣大的天空。緩緩地登上混雜各種顏色花朵的草原，不久草原的斜面彷彿畫著平緩的拋物線消失在背後的森林中。從通道的軸線往左移動一點點的小丘上，以天空為背景的兩根魁偉的角柱交叉而成鈍色的石製十字架，好像突然砰一下子出現在那裡，似乎向人們宣告著這裡是葬禮用的聖域。如果把眼睛移向斜面的右手邊，草原就像鼓滿風、膨脹彎曲的大布匹，上面有個渾圓的低丘，與十字架相對峙。這個低丘稱做「冥想之丘」或者「冥想小樹林」，頂上有個矮牆圍成的空間，牆外又有樹叢圍繞。
我參觀「森林火葬場」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最初那次訪問是在三月，樹木的葉子都已凋落得像枯樹一樣，從遠方望去，那一根根枝枒下垂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各自扭曲著身子、嘆氣悲傷的人們，不知不覺中嚴肅的心情就從我體內湧上來，於是趕忙整肅儀容。我還記得非常清楚，當時映入眼簾那樹木圍繞的低矮黑牆，就好像是巨人的靈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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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直延伸向火葬場的坡道。不規則地舖設大片石塊的美麗石板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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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來到草原的地方，極目四望周遭的景色，大體上就是這個樣子，不過，用言語來描寫風景，實在很困難啊！我一邊寫一邊想，用照片介紹會省事多了，如果照片不容易瞭解的全體佈局，再用圖面加以說明，這樣的做法比較好，於是我就畫了素描。
在左手邊築有一道白色矮牆，彷彿靠近或者彷彿引導著我們朝向火葬場緩緩前進似地，一直線隨地勢上升。我們走在碎石拼湊卻又很美的石板坡道上。在坡道消失的山丘頂附近，火葬場的柱廊正悠閒地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走向火葬場的送葬隊伍，看著與我所描述的相同的風景，一面踩著悲傷的腳步，一面走在石板道路上。在這條走道上，參加葬禮之人的感覺被溫柔地擁抱著，但是它卻不具備能夠治癒內心深處悲嘆欲絕之情的包容力和治癒力。
據說，阿斯普龍德和雷維倫茲受到來自龐貝遺跡的「墓園通道」影響，建造了石板的長坡道，一方面則從散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維京人的塚和古代墳墓得到啟發，建造了「冥想小樹林」。暫且不論它們的出處，僅就地形、風景、肅然的葬禮氣氛而論，所有的設計都非常地相稱啊！
改變地形，點綴樹木，把風景無限地接近自然，而且這些過程全都是經過建築設計，在我們建築界稱它為「景觀設計」，它和所謂「作庭」或「造園」這種工作是有所區別的。至於景觀設計能夠達到這樣高的精神境界、令人心情激動的成功案例，除了「森林火葬場」，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的例子。對我而言，我只能認為這是阿斯普龍德和雷維倫茲兩位建築家的祈禱和精進不懈的專注，化做地靈直接滲入這片土地的結果。就算慢慢走過這個地方只有一次的人，也絕對不會笑我所說的「景觀設計的奇蹟」是過譽之辭才是。
§
我不知不覺地興奮起來，敲擊鑰匙的指尖微微出汗。在這個寂靜的森林中散步一下子吧！
一通過火葬場的柱廊，就是平緩的下坡，而步道就彷彿被森林中的墓園往裡吸引似地，一直往下延續。在高聳並列的松樹下面，有許多墓碑做著日光浴，那感覺好像不錯的樣子。也許是因緯度高，日照的角度較低，樹根部分也能照射到陽光，所以樹木雖多，看起來卻很明亮。一般墓園特有的昏暗陰氣的感覺，在這裡是見不到的。生活在靠近深邃森林的北歐人，想必希望死後能夠埋葬在森林裡的草地中，讓樹木守護著他們安心長眠吧！前面曾經提到的那個石製十字架，它不設基座，看起來好像突然從草原冒出來一般地聳立著，阿斯普龍德想藉此表達十字架與大地之間親密關係的用意，在我們看到這些墓碑的時候，很自然地就明瞭了。
突然，感覺到有人的氣息，轉頭一看，有一位老婦人沐浴在陽光下，正很勤快地清掃著墓園。
在這個森林中，有一座由阿斯普龍德設計，完成於一九二○年的「森林禮拜堂」。先前提到北歐人也許想埋葬在森林中，可是也應該會想在埋葬前，與所有遺族、親朋好友在這個禮拜堂做最後的訣別吧！禮拜堂金字塔形的木瓦大屋頂，據說已成為瑞典民家取樣的範本，不過，一瞬間，使我聯想起在小仙女故事中出現的森林之家。亡故的人從仙女的家回到森林裡去……如果能夠如此地相信，會給予還活著的人多少安慰和安心呢？
從外觀看實在和預想的有相當差距，禮拜堂的天花板是塗上灰泥的圓頂形，有如橫切一半的雞蛋殼內面。因為屋頂的兩側開著天窗，圓頂內部充滿令人驚異的明亮自然光。
在禮拜堂裡面，我想起當我在草原上仰望時，北歐特有色調的青空和雲的模樣，使我不自覺地聯想起「天空」和「蒼穹」這兩個用語。我想，可能阿斯普龍德想藉著這個充滿幻想的圓頂天花板來暗示天國吧！
墓園計畫的工作全部完結的那一年十月，阿斯普龍德因心臟病發作，五十五歲去世，永眠於這個墓園的一角。「森林火葬場」正如文章所說，是阿斯普龍德拼著命、終其一生的生涯工作啊！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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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中的建築》(上)
中村好文著；林錚顗譯
定價：400元
◎阮慶岳、李清志、施植明 專文推薦
本書與其他建築類書籍不同之處，就在於作者天馬行空但又細膩敏感的心靈。作者所觀察的重點，常常是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細微處，例如水池中石塊該如何沉入水中、石牆接縫處須如何安排處理、無用之用的樓梯有何趣味等等。作者也會為了想實地走訪戒備森嚴不准參觀的建築而偽裝身分混進其中，更為了電影中一幕令他感動的畫面而走訪一處廢墟。隨著作者的敘述，頓時覺得那些建築不再只是建築，而是一位位老朋友，邀請你分享它們埋藏在各個角落的祕密和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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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巡禮》
中村好文著；林錚顗譯
定價：400元
◎施植明 專文推薦
這本書可說是二十世紀世界「住宅建築」之旅，是作者走訪八位二十世紀偉大建築家所設計建造的九件不朽住宅名作，藉由置身於那些住家中並在其四周走動，記下所見、所思、所感而寫成的。所以本書既像是旅行日記，又像是建築的導覽書，也像是素描和照片組成的田野調查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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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特：美國建築界的永恆傳奇》
艾達．露薏絲．賀克斯苔博著；陳相如譯
定價：220元
◎阮慶岳、李清志、施植明 專文推薦
從建築的方式到居住的方式，法蘭克．萊特（1867-1959）對美國建築的影響，我們四周隨處可見。艾達．露薏絲．賀克斯苔博是美國普立茲獎建築評論類得主、華爾街日報期刊建築類作家、曾任紐約時報建築評論類主編近二十年之久，現在用傑出的眼光審視建築、審視這個男人。她探索此人狂暴、混亂一生的源頭、他成為建築巨匠的漫長事業生涯，以及他痛苦探索愛的過程。賀克斯苔博一路上會為讀者介紹萊特的傑作：塔里辛（Taliesin）——重建於悲劇與謀殺案之後；帝國飯店（Imperial Hotel）——日本一九二八年悲慘地震後，少數倖存的建築物之一；落水山莊（Fallingwater）——數百萬人來此旅行，體驗寧靜的優美景致。透過這個旅程，賀克斯苔博不僅帶領讀者進入繪製藍圖者的心中，也帶領讀者進入他永遠改變的領域的中心。這個故事有勝利喜悅，也有心碎悲傷。《萊特》——這個巧妙精細的故事獻給這個男人，他的才華永存於美國建築藝術的每一個里程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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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不起未必是禍
文／雕蟲生
嫡長子繼承制，為中國歷史造就了許多水準參差不齊的皇帝，例如，晉惠帝的「何不食肉糜」，齊東昏侯的「捕鼠達旦」，另一個有名的例子就是劉禪。常言道：「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劉禪正巧是劉備的長子，所以就作了皇帝，命也，苦也！雖然他一人就擁有「扶不起的阿斗」和「樂不思蜀」兩個成語，但卻沒有一個具有正面意義。的確，劉禪的確是平庸，智商也不會太高，可是，基本上他沒有犯什麼大錯，世人似乎對他誤解太深了些，所以，不為他說幾句話，於心不忍啊！
關於劉禪的智商不高，劉備必須負起大部分責任。這件事發生在張飛大鬧常(土反)橋之後，《三國演義》第四十二回寫道：
� 雲縱馬過橋，行二十餘里，見玄德與眾人憩於樹下。雲下馬伏地而泣，玄德亦泣。雲喘息而言曰：「趙雲之罪，萬死猶輕！糜夫人身帶重傷，不肯上馬，投井而死。雲只得推土牆掩之，懷抱公子，身突重圍。賴主公洪福，幸而脫險。適纔公子尚在懷中啼哭，此一會而不見動靜，想是不能保也。」遂解視之。原來阿斗正睡著未醒。雲喜曰：「幸得公子無恙！」雙手遞與玄德。玄德接過，擲之於地曰：「為汝這孺子，機損我一員大將！」趙雲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雲雖肝腦塗地，不能報也！」
據說阿斗被劉備這麼一甩而腦震盪，影響了後來智力的發展。不過，也有人反對說，劉備手長過膝，再那麼一彎腰，其實阿斗離地也不太遠了，應該不會造成太大傷害。不管怎麼說，阿斗不聰明是事實。此外，劉備這麼一甩，也甩出一句歇後語叫「劉備甩孩子──做給人家看。」
言歸正傳，前面提到的成語「樂不思蜀」，乃出自習鑿齒的《漢晉春秋》。故事大概是這樣的：某日，司馬文王為劉禪設宴，還為他安排蜀地的雜耍技藝，旁人看了都感到悲傖，而劉禪卻嘻笑自若。文王問賈充說：「人的無情，可以到這種地步嗎？就算諸葛亮依然健在，也無法輔助他久全，何況姜維呢？」賈充說：「要不是這樣，殿下怎能併吞蜀國？」隔了幾天，文王問劉禪說：「很想念蜀地嗎？」劉禪說：「這裡比較快樂，不思念蜀地。」卻正聽到這些話之後，求見劉禪說：「如果文王下次再問同樣問題時，最好是哭著回答說『先人的墳墓遠在隴蜀，常感到悲傷，每天都很思念』，然後閉起眼睛。」正好文王又問同一問題，劉禪按照卻正所教的回答，文王說：「怎麼好像是卻正的話！」劉禪嚇了一跳，看著文王說：「正如您所說。」一旁的人都笑了。
故事中的司馬文王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司馬昭，而劉禪就是阿斗。《三國志》注者裴松之對於這段故事，沒有給予任何詰難；《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則稍加變化，寫進119回裡頭。總之，他們都默認了這個故事的正確性，但是，《漢晉春秋》的記載，其實是有破綻的。
蜀亡國後，後主劉禪東遷洛陽，由於行動很倉卒，蜀國大臣都沒有跟隨，只有老臣卻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張通，拋下妻子兒女，單身來到洛陽。按《三國志》記載，後主「賴（卻）正相導宜適，舉動無闕。」既然只有卻正、張通隨侍後主，司馬昭請劉禪吃飯那天，卻正理應陪他赴宴，當劉禪嘻笑自若時，為何卻正沒有暗示阿斗應收斂一點或者故做傷心狀，反而放任地讓阿斗出醜？
或許卻正並未出席那天的宴會，所以沒有機會當下立刻糾正阿斗的錯誤，即便如此，卻正在朝為官三十年，早已知道瞭解劉禪的個性與能力，竟然還教教劉禪「連說帶哭」的高難度表演，試想，一個專業的演員尚且須蘊釀情緒，才能流淚，智力平庸的劉禪豈能說哭就哭？就經驗法則來看，這是極其不合理的！
《三國志》說，劉禪因卻正的從旁指導，舉動沒有缺失，如果此話屬實，那麼《漢晉春秋》的記載必然是假，反之亦然。因此，陳壽與習鑿齒必定有一人記載不實。
劉禪雖然被謔稱為「扶不起的阿斗」，對蜀國到底是福是禍呢？他十七歲登基，五十七歲投降，在位四十年。其中諸葛亮輔政了十二年，無論大小政事，都由孔明決定；接著蔣琬和費禕共輔佐十八年，劉禪對他們也是完全信任，「自琬及禕，雖自身在外，慶賞行威，皆遙先諮斷，然後乃行，其推任如此。」（《三國志》卷四十四）如果說劉禪在位的前十二年，是因為年輕缺乏經驗，所以大小政事都由諸葛亮決定，那麼，往後十八年，仍事事請教蔣琬、費禕，這又該如何解釋方為恰當？假使換做他人，不禁令人懷疑自劉備死後，蜀國能否維持四十年的偏安局面？再者，諸葛亮、蔣琬、費禕等人能夠發揮他們的才能嗎？試問，扶不起真的是禍嗎？劉禪在位的最後十年，因為姜維屢屢出征在外，無法有效監督朝政，宦人黃皓得以專政，導致朝政日漸敗壞。當後主降魏之時，姜維尚擁有重兵與鍾會作戰，若非鄧艾直接攻擊蜀國後方，蜀國的壽命可望長些！
平心而論，擔當一國之君此一職務，並非劉禪自己爭取而來的，而是傳統逼他做的，我們憑什麼苛責他這個平庸的人？以他的平庸，卻必須面對他所不擅長的政事，面對那爾虞我詐的世界，那麼多的壓力，他怎能快樂得起來呢？投降之後，雖然寄人籬下，精神上卻輕鬆太多了，當然是「此間樂，不思蜀。」劉禪實話實說，難道錯了嗎？陳壽評論後主說：「任賢相則為循理之君，惑閹豎則昏闇之后」，我認為這是持平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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