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實踐大學建築系副教授 李清志
我們常常抱怨我們所居住的城市建築十分醜陋，怪罪建築師及都市規劃者缺乏美學素養，批判建商只會譁眾取寵、蓋販厝大賺錢；卻忘記抱怨自己也是醜陋建築的幫凶，因為我們缺乏建築美學修養，缺少欣賞空間之美的品味，以致於我們的城市成為一座滋養醜陋建築景觀的溫床。
這也不能怪我們自己，因為從小我們所接受的美術教育，一直就缺乏對於空間美學的培養。在我們的教育體制中，美術老師會教我們畫素描、寫生，到美術館去欣賞名畫、雕塑品，甚至寫毛筆，品味書法與詩歌的美好，可是就獨獨缺少關於建築空間美學的教育；以致於我們長大後懂得欣賞名畫、懂得批評雕塑創作，也懂得品味詩詞與書法的古典之美，卻無法瞭解或欣賞建築與空間，以致於經常被一些華麗卻缺乏美感的房屋廣告吸引，甚至被誤導去迷戀那些俗豔矯飾的建築物。
《意中的建築》作者中村好文是個建築家，卻同時也喜歡拿著筆，寫下他所喜歡的建築，與大家分享。中村好文在書中承認自己是個喜歡觀察的人，甚至是個所謂的「觀察癖」；學建築的人經常被要求訓練自己成為一個「觀察癖」，包括觀察空間環境中的人為活動、光線、氣味以及所有事物等等，甚至為了去體驗一座建築的靈氣，他還要去投宿在那棟建築物中，正如美國建築師查爾斯•摩爾所說：「為了獲得對偉大建築物的實際感覺，最佳的方法就是去那建築物中睡一覺再醒來。」
我十分同意這種看法，為了深入瞭解安藤忠雄的建築，我也曾安排一群建築同好去投宿在瀨戶內海直島美術館的貝尼斯旅店中。那個寒冷的夜晚，眾人搭乘小台纜車直上旅店別館，在別館內可以俯瞰瀨戶內海的船影漁火，以及清晨海面升起的火紅日頭，安藤忠雄的建築用心令人感到貼心，所有投宿的建築同好也都被這用心設計的環境感動地流淚，每個人對那次的建築體驗可說是終生難忘！
我相信好的建築可以喚醒人們內心對建築空間品味的能力，因此《意中的建築》一書所介紹的好建築，相信也可以引導台灣讀者更多地去體驗好建築，欣賞好建築，並藉此提升台灣民眾的建築欣賞能力，改善台灣的城市建築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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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啊，居住方法即生活方式
（摘自 意中的建築（下））
夏洛克．福爾摩斯博物館
1815年 英國 倫敦
名偵探福爾摩斯所住的貝克街二二一B號的寄宿屋就在這裡，以這樣設定，一九九○年博物館開幕。亞瑟•柯南•道爾（1859-1930）發表小說當時，貝克街只到一百號，之後號碼有所增加，現在二二一B號是家金融公司的所在地。因此，博物館的「二二一B號」是詐稱，做這種反駁的福爾摩斯迷也不少。建築物本身建造於一八一五年，登上如同小說所說的十七級樓梯，有福爾摩斯的書房和寢室，再往上走有華生的房間和房東哈德森夫人的房間。
這是一八八八年五月二十二日黃昏時的事情。我的鄰居福爾摩斯佇立在窗邊，抽著愛用的煙斗，無精打采地眺望著貝克街上往來的馬車。這幾個月來，倫敦持續著沒有犯罪的難得日子，而必須動用福爾摩斯非凡的觀察力和洞察力否則無法解決的謎樣事件，一件也沒上門，因此他顯得很無聊。在背光之下，薄削的鷹鉤鼻和駝著背無事可做的姿勢，如實地述說了沒有犯罪的平穩日子，對於福爾摩斯的精神而言，有多麼的痛苦！
就在那個時候，福爾摩斯渾濁無神的眼睛突然閃出亮光，彷彿發現獵物的豹子一樣，本能地把臉靠近窗邊，開始凝視外頭的情況。接著用一貫的口吻向著在一旁埋在有扶手的椅子裡，讀著泰晤士報的我說：
「華生，來這裡一下。能夠熬過無聊且能夠訓練觀察力的機會，終於來臨了。看啊，那些是剛剛在街道的另一邊從馬車上下來的三個一夥的日本人。你要怎麼推理，大概不知道吧！按我的看法，他們不是單純為觀光而來的旅客。那種看起來行色匆匆的樣子，是因為有著必須迅速處裡的事情而來到倫敦的。
年紀最大的男子是位職業攝影師，因為在那個時代的日本人會特地把頭髮全部往後梳的，只有攝影師。理由是，如果額頭前面的頭髮垂下來的話，在看取景窗的時候會造成干擾，無法正確焦聚。你要知道，即使那麼微細的事情，對特定的職業也是有幫助的。
其次，那個睡眼惺忪、戴著圓眼鏡，抬頭向我們這裡看的中年男子，搭乘從日本直飛的班機，今天很早就到達西思羅機場。這只要從幾個地方就能明白了：眼睛下方有黑眼圈，那是因為他坐在經濟艙靠走道的位置，一路上不斷地只是喝酒，一直熬到現在，當然會睡眠不足。俺也曾在醫學雜誌上發表過「眼睛下面的黑框和它形成的重要因素」的研究論文。那個男子是個建築師這一點，你看得出來吧？瞧瞧他的夾克胸前的口袋，插著描繪圖面時所使用的瑞士製握筆心器和三角規，而且一面無意識地目測外牆的紅磚數目，除了建築師以外，沒有其他行業的人有此現象。
嗯？年長的兩人暫且不論，那個左右交叉背著幾個有點重的袋子，胸前抱著相當厚的書和資料札，嘴上還含著剛從馬車夫那兒拿到的收據，表情呆然若失的青年，你說你怎麼也看不出來他的身分？華生啊，你簡直是睜眼瞎子！那個男子是編輯、攝影師助手兼旅行雜物管理人。各色各樣的大小袋子裡裝的一定是攝影機、鏡頭、閃光燈、三腳架、迴轉式富士軟片。一看他脫掉在高田馬場買的燈芯絨帽，邊擦著汗邊向我們這裡走來，就可以肯定他想向哈德森女士提出要求，希望能拍幾張我房間的照片……我話還沒說完呢，咚咚咚爬樓梯的聲音就響起來了。看吧，客人總算來啦，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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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夏洛克．福爾摩斯博物館的外觀。入口有「二二一B」的號碼牌，福爾摩斯抽著煙斗從二樓的窗子眺望貝克街。建築物建於一八一五年。（中）樓梯間。 捲入事件的委託人帶著苦惱的表情從這個樓梯走上去訪問福爾摩斯，然後帶著放心的面容走下來。（左）福爾摩斯的寢室。房間給人樸素的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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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這次攝影師N先生、我、編輯部的M先生三人一起，總算來到位於倫敦麗晶公園附近的貝克街二二一B號，夏洛克．福爾摩斯分租房間的地方。
以前曾在電話上和相識的K先生交換倫敦的資訊。我說：「在倫敦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分租屋很有趣呢！」「什麼？真的嗎？俺以前也去過啊，可是，那個房屋到底哪裡有趣？」吃驚的聲音說道，而我也一時詞窮答不上來。試著想說些什麼，就是說不上來。這個博物館是按照夏洛克．福爾摩斯當年分租的模樣保留下來的。的確頗為相像，不過既然福爾摩斯本身就是虛擬的人物，留下來的房間及裡面的私人物品，自然全都是捏造的。明知這樣，我們還特地跑這麼一趟，正是因為覺得它很有趣。不過，畢竟還是有點奇怪！……從小就喜歡讀福爾摩斯的小說，我的主張是「有趣不是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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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二樓的福爾摩斯和華生的起居室兼書房。在使用壁爐的室內放置著福爾摩斯小說愛好者所熟知的小道具。對啦，這些小東西的由來您猜對了幾樣？ |
那麼，哪些地方有趣呢？一座K先生認為是騙小孩的博物館，為什麼能夠吸引我呢？我必須找出充分理由讓一般觀眾說出「嗯，真是那樣」、「也有那種的看法嗎？」
畢竟最大的魅力，是小說中讀者所熟知的福爾摩斯房間，甚至連小小的物品，都能精彩重現這件事吧！如果向一個對福爾摩斯一無所知的人說明「這個房間是大約一百年前活躍在倫敦有名的私家偵探的房間」，他應該會毫不懷疑地相信它真的是有來歷的文化遺產。博物館整體上確實弄得不錯，這些表現十九世紀末倫敦氣氛的小道具和擺設，真得具有不可思議的真實感。有人把福爾摩斯小說的愛好者和研究者（專心研讀福爾摩斯小說，勤奮地做各色各樣研究的愛好者，在世界中有不少人）稱為「夏洛克人」，對這些人來說，從房間裡的家具、擺設的小東西到隨意地掛在牆上的裝飾品，全都是他們所熟知的東西。我覺得在這個房間中洋溢著「啊啊，這就是那個故事裡面的那個呀！」這種像在猜謎遊戲時猜中謎題的愉快氣氛；也像音樂愛好者之間，當曲子才響起就猜中曲名的那種感覺吧！
在這裡，我不是以福爾摩斯小說的愛好者，而是從建築師的立場來寫文章。對我來說，這個分租房屋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它可做為一窺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倫敦住宅情況的實例。這個建築物本身落成於一八一五年，自一八六○年開始到一九三四年為止，都以分租房屋的名義登記在官方文書上，後來在建築方面、歷史方面都通過評審，而且英國政府好像已指定它為第二級的重要文化遺產。也就是說，從一八八一年到一九○四年為止夏洛克．福爾摩斯住在這裡的二十三年期間，確實與它實際做為分租房屋的那個時期相重合。
繞建築物的內部一圈，首先感受到的是，結構實在簡單樸素……或者再寫得更明白些，是令人覺得非常便宜的施工。既然是建造在貝克街的維多利亞時期磚造城市公寓，印象中總覺得應該是厚重而堅固牢靠的，但實際上真正看起來像厚重的東西，只有灰色的外牆罷了，內部的構造總有些癟癟的、單薄的感覺。但是，我的理解卻是「是這樣吧！那時候的倫敦的建築物，嗯，大概就是這樣的程度罷了！」、「即使這樣，這裡也不錯呀！」。不只是隔熱隔音這些功能，還有門和窗框的製作、地板、牆壁、天花板的修飾程度等，以今日日本的住宅為基準做比較的話，它屬於「中下」，最多也只是「中等」程度吧！在小說中，福爾摩斯首先發現他非常喜歡這間分租房屋，可是選定房間的是和他分租房間的華生。兩人最初一起去看房子時的情形，是寫在《血字的研究》裡面。
「那裡由兩間感覺不錯的寢室和舒服寬闊的起居室組成。起居室裡面放置了看起來不錯的家具，兩扇大窗戶開著，裡面相當明亮。從各個角度看來，房間本身沒有什麼缺點，房租方面嘛，如果由二人分擔，倒還適當，因此，我們當場就簽了租約，過不久就是那房間的主人了。」
如同前面所說，在當時的倫敦，這樣就足夠了。
房間這種東西，依照居住者的喜好佈置以後，安定地住進來，過些時候會產生出不同的價值和魅力來。福爾摩斯的寢室和兩人共有的起居室（書房和會客室合一）位於二樓，這個樓層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博物館最值得參觀的地方。面向東邊貝克街的起居室，在故事中也經常見到，所以裡面擺設的小道具，連細部也不能輕易放過。如果不用上這樣多的心思，一定無法取悅那些連細微之處也不能見到任何異常的「夏洛克人」。
坐在福爾摩斯愛用的帶扶手的椅子上，環視房間的內部一周，小說裡提到的東西一件件躍進我的眼裡。例如，化學實驗用具和裝化學藥品的瓶子、可以放置幾支煙斗的煙斗架、雙眼望遠鏡、小提琴、泡著毒蛇的酒瓶、古柯鹼的注射器、手銬、電燈、放著切碎煙草的波斯脫鞋、手杖、獵鹿帽、放在書架上各種書籍，還有熊熊燃燒的壁爐之火……等等。
一件件地看著這些東西的時候，突然我的腦海浮上「男人的房間」這樣的字眼。這一大堆足以造成參觀者混亂的東西，不管它們彼此之間有無脈絡可循，但對於房間主人來說，都是無可取代之物，因為每一件物品早已染上主人的氣味了。我想可以這樣說，這個房間充滿了一種選擇了能夠毫無保留地發揮自己才能和資質的職業、具備了真正興趣和美學修養的男人氣味，連我也感覺到在房間男主人的頭蓋骨裡面的，就是房間內部的那些東西。原本我就認為「居住的方式、生活的方法，也就是人的生存方式」，所以，讓我深深感動不已的是，這些能讓人覺察出這位居住者的意志和信念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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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夏洛克．福爾摩斯博物館有趣的理由，大概就是以上這些了。因為只有這點讚譽，最後讓我這個福爾摩斯迷對博物館提供點建議。
數年前第一次訪問此地時，入場券做成房東哈德森女士的收據的模樣，不禁綻開了笑容。可是，那種英國人喜愛的幽默和急智，之後每次再去時，都覺得它漸漸消失，讓我感到很可惜。特別是，在一樓的紀念品攤位上，堆滿了非常像騙小孩的、叮叮噹噹的、看起來很便宜的商品。因為這個緣故，K先生輕蔑地稱它「那樣的家」。現在店裡陳列的買二送一的破爛東西，應該趕快把它們以買一送二的方式處理掉，然後引進能夠確保福爾摩斯博物館的信念和尊嚴的商品。例如，將《血字的研究》、《四個簽名》或《巴斯克維家的幽靈獵犬》等這些名著，做成第一版的完全復刻版，或是印有福爾摩斯語錄、飄著維多利亞時期氣氛的日曆，或是請倫敦手藝好的裁縫師縫製福爾摩斯喜愛的雙重披肩外衣。說到點子，我倒有不少呢！我認為從世界上所有夏洛克人的研究論文中，選出優秀的作品匯成論文集出版，這個方法也不錯。其次，向參觀者提出幾個福爾摩斯猜謎，答對越多入場券就越便宜，這也是種方法（全部答對當然免費）。還有，把博物館佈置成令喜歡知性遊戲的成年人心動的地方，商店裡也要擺上會讓顧客不自覺地打開錢包的物品。在重現福爾摩斯小說的二樓房間裡有那麼多的寶貝，難道放著讓它們壞掉嗎？我很擔心地提出這些忠告。
如何？可能的話，願意讓我一手包辦店內的商品企畫和博物館的營運嗎？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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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中的建築》(上)
中村好文著；林錚顗譯
定價：400元
◎阮慶岳、李清志、施植明 專文推薦
這本書可說是二十世紀世界「住宅建築」之旅，是作者走訪八位二十世紀偉大建築家所設計建造的九件不朽住宅名作，藉由置身於那些住家中並在其四周走動，記下所見、所思、所感而寫成的。所以本書既像是旅行日記，又像是建築的導覽書，也像是素描和照片組成的田野調查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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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巡禮》
中村好文著；林錚顗譯
定價：400元
◎施植明 專文推薦
這本書可說是二十世紀世界「住宅建築」之旅，是作者走訪八位二十世紀偉大建築家所設計建造的九件不朽住宅名作，藉由置身於那些住家中並在其四周走動，記下所見、所思、所感而寫成的。所以本書既像是旅行日記，又像是建築的導覽書，也像是素描和照片組成的田野調查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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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特：美國建築界的永恆傳奇》
艾達．露薏絲．賀克斯苔博著；陳相如譯
定價：220元
◎阮慶岳、李清志、施植明 專文推薦
從建築的方式到居住的方式，法蘭克．萊特（1867-1959）對美國建築的影響，我們四周隨處可見。艾達．露薏絲．賀克斯苔博是美國普立茲獎建築評論類得主、華爾街日報期刊建築類作家、曾任紐約時報建築評論類主編近二十年之久，現在用傑出的眼光審視建築、審視這個男人。她探索此人狂暴、混亂一生的源頭、他成為建築巨匠的漫長事業生涯，以及他痛苦探索愛的過程。賀克斯苔博一路上會為讀者介紹萊特的傑作：塔里辛（Taliesin）——重建於悲劇與謀殺案之後；帝國飯店（Imperial Hotel）——日本一九二八年悲慘地震後，少數倖存的建築物之一；落水山莊（Fallingwater）——數百萬人來此旅行，體驗寧靜的優美景致。透過這個旅程，賀克斯苔博不僅帶領讀者進入繪製藍圖者的心中，也帶領讀者進入他永遠改變的領域的中心。這個故事有勝利喜悅，也有心碎悲傷。《萊特》——這個巧妙精細的故事獻給這個男人，他的才華永存於美國建築藝術的每一個里程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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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朗免官時間考
文／雕蟲生
糊塗的向朗，身為諸葛亮的秘書長，就算和馬謖的交情再好，基於職業道德，也應該把馬謖逃亡的事情向諸葛亮報告，他卻來個知情不舉，結果，被免官還成都。這條史料出自《三國志》卷四十一：
五年隨亮漢中。朗素與馬謖善，謖逃亡，朗知情不舉，亮恨之，免官還成都。
……自去長史，優遊無事垂三十年。
《三國志》以簡潔著稱，因此，宋文帝命令裴松之作注。裴氏的注雖好，仍不免有錯。例如，他想修正「優遊無事垂三十年」的錯誤，到頭來還是錯了。
裴氏設定向朗免官在建興六年，從這一年到延熙十年向朗去世，共計二十年，所以他說：「朗坐謖免長史，則建興六年中也。朗至延熙十年卒，整二十年，此云三十，字之誤也。」古人計算年數的方法，和現代人不同，嚴格算來，建興六年（公元228年）到延熙十年（公元247年），只有十九年。另有一例：「臣松之按：劉備以建安十三年敗，亮以建興五年抗表北伐，遣亮使吳，自傾覆至此整二十年。」（《三國志》卷三十五）從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到建興五年（公元227年），只有十九年，但是，裴松之都將它們算成二十年。以他的計算法，從延熙十年反推回去二十年，得出向朗免官一事，發生在建興六年，是很自然的，不過，他錯了。
從《三國志》的寫作習慣來看，向朗免官不應該發生在建興六年。陳壽在處理歷史事件發生的時間上，通常採用兩種方式：一，直接繫年法，例如「建安五年，曹公東征，先主奔袁紹。」（卷三十六）二，事件先導法，例如「（諸葛謹）後從討關羽，封宣城侯，以綏南將軍代呂蒙領南郡太守，住公安。劉備東伐吳，吳主求和……」（卷五十二）簡化之變成為「後從討關羽（公元219年）……劉備東伐吳（公元221年）……」，因此，很清楚地，諸葛謹封侯在219年之後，而吳王求和在221年。
按照事件先導法重讀「五年，隨亮漢中。朗素與馬謖善，謖逃亡，朗知情不舉，亮恨之，免官還成都。數年，為光祿勳，亮卒後，徙左將軍……」，可將它簡化為「（建興）五年，隨亮漢中。……數年……亮卒後（建興十二年）……」因此，這條史料應解讀為：建興五年，向朗隨諸葛亮到漢中。向朗原本與馬謖要好，馬謖逃亡，向朗知情不報，諸葛亮恨向朗，把他免官逐回成都。數年後，向朗出任光祿勳，諸葛亮死後，徙左將軍。由此可見，馬謖逃亡發生在建興五年。
此外，如果我們能證明馬謖不在建興六年逃亡，等於是證明向朗不在建興六年被免官。所以，確定街亭之役結束的時間，是整個問題的關鍵。
《三國志》雖沒有明白記載街亭之役在什麼時候結束，可是從《魏書》明帝紀第三，也可推算出概略的時間。「二年春正月，宣王攻破新城，斬達，傳其首。……蜀大將諸葛亮寇邊，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吏民叛應亮。遣大將軍曹真都督關右，並進兵。右將軍擊亮於街亭，大破之。亮敗走，三郡平。丁未，行幸長安。夏四月丁酉，還洛陽宮。……乙巳，討論亮功，封爵增邑各有差。五月，大旱。……」（卷三）從上文看來，街亭之役發生在正月，到丁未明帝行幸長安之前，就結束了。文中的丁未在丁酉前五十天，丁酉在乙巳的前八天，換言之，丁未在乙巳的前五十八天。即使假定乙巳是四月的最後一天，那麼街亭之役最遲在二月底，就結束了。
街亭之役造成蜀國戰線的全面撤退，馬謖被收下獄，諸葛亮退回漢中後，揮淚將他處死。馬謖從建興六年春天起，不是在沙場上，就是在牢獄中，而且三四月救被處死了，豈有逃亡的機會？所以，向朗被免官，不應發生在建興六年，正確的時間是建興五年。
對於歷史事件的發生時間，只用單純的算術計算，而忽略再以事實驗證，是很危險的。裴松之注釋向朗免官的時間， 只用了向朗這方面的資料，卻忽略了與馬謖有關的街亭之役，即是算術是對的，事實上卻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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